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麽漫长。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些,透过雕花木窗的格棂,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清冷的丶斑驳的光影。
陆以时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白天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尤其是傅予在巨木砸落时护住他的画面,那双有力的手臂,那滚烫的胸膛,那急促的心跳,还有额角那抹刺目的猩红……画面清晰得如同刻印。
一个困扰了他一下午的问题,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为什麽?
为什麽傅予明知道那根房梁砸下来的位置更靠近他自己,却选择转身抱住他?以傅予的身手,独自躲开应该更容易吧?为什麽他要冒那麽大的风险护住自己?仅仅是因为……搭档的责任?还是因为……别的什麽?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陆以时的心口,不吐不快。
陆以时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试探,打破了房间死寂的沉默:
“……喂。”
身後,傅予的呼吸似乎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依旧平稳。
陆以时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鼓足勇气,声音依旧闷在被子里,却清晰了许多:
“……下午……在古宅里……那根木头砸下来的时候……”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你明明……可以自己躲开的……为什麽……要救我?”
问完,陆以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後,等待着傅予的反应。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陆以时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就在他以为傅予不会回答,或者已经睡着的时候,声音清晰地在他身後响起。
傅予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麽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死了,”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回忆,“谁赔我衬衫?”
陆以时:“……?”
他猛地一愣,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赔……衬衫?什麽衬衫?
几秒钟後,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猛地冲进脑海。
十四岁的夏天,傅予背着他从诊所回来,汗水浸透了他那件崭新的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
後来那件衬衫因为汗渍和灰尘,怎麽也洗不干净了,领口那里还被他当时无意识揪着玩的时候扯开线了一点。
傅予当时板着脸让他赔,他还信誓旦旦说等自己零花钱攒够了就赔一件新的……结果後来……後来发生了那件事……他们就疏远了……赔衬衫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傅予……他居然还记得?!而且在这种时候!用这种理由?!
“傅予!你——!”陆以时猛地掀开裹在头上的被子,霍然翻身坐起!动作幅度之大,带得身下的床板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气鼓鼓地丶带着被耍弄的愤怒瞪向床的另一侧。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床的另一边时,所有的愤怒和控诉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短促的丶带着惊愕的抽气。
傅予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
他并没有像陆以时想象中那样背对着他装睡,而是面向着他这边,侧躺着。
一只手随意地枕在脑後,另一只手……正摊开在两人之间的床铺上。
暖黄的油灯光晕和窗外清冷的月光交织着,柔和地洒在他的脸上,也照亮了他摊开的掌心。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