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陈廊在这种环境里,适应得比韩禾想象中要好。
学校后门的火锅店,永远是喧闹和混乱的代名词。狭窄的过道,油腻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牛油辣味和嘈杂的人声。
陈廊脱掉了他那件价格不菲的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他熟练地用开水烫着碗筷,姿态自然,仿佛他对这种地方轻车熟路。
他甚至能跟组里的男生,从最新的游戏聊到nBa的赛事,完全没有那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他好像能轻易地融入任何环境,并让自己成为其中的焦点。
韩禾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幅热闹的、烟火气十足的景象,感到一阵恍惚。她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陈廊了。他像一个魔方,每一次转动,都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一面。
“怎么不吃?”
陈廊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将一筷子刚烫好的、鲜嫩的毛肚,放进了她碗里。
鼎沸的火锅,和周围的喧闹,将他们两人圈进了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罩子里。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韩禾低头,夹起那片毛肚,却没有吃。蒸腾的雾气飘进她的眼睛里。
“还在想那块芯片的事?”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是。”韩禾低头夹起那片毛肚塞进嘴里,红油的辣度出预期,呛得她猛地偏过头,压着声音咳嗽了几声。
她等那股劲儿缓过去,才重新转过脸。
几点细小的红油溅在她柔软的唇边,唇瓣被辣油激出了浓郁的红色,在火锅店廉价的灯光下,竟有一种活色生香的艳。
他见过她做项目时那种近乎冷冽的严谨,见过她在蓝调灯光下那份自顾自的坦诚,却没见过她现在这副被烟火气熏透了、生动得有些扎眼的模样。
他自若地从纸筒里抽出一张纸在指尖折了折,递到她面前,指腹虚虚地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示意她:“这里,沾到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视线却没从她唇上移开。
韩禾接过纸巾,指尖不可避免擦过他的指节,那股微凉的触感和她此刻烫的皮肤撞在一起,像是一道细小的电流。
“谢谢。”
粗糙的纸张纤维在双唇上摩擦着,带起一阵细微又磨人的滚烫,或许是火锅的热气蒸得她思维迟钝,又或者是他的注视让她无处遁形,她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个她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太暧昧,完全不像她会说的话。
可是,她又真的很好奇。
陈廊显然也有些意外。他转过头,火锅升腾起的、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就在韩禾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玩笑话岔开这个话题时,他却反问了一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图书馆外面,我开车,你抱着书。”
韩禾点了点头。那个傍晚,像一道分界线,划分了她平静和混乱的大学生活。
陈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视线穿过火锅店氤氲的热气,仿佛重新看到了那个下午。
“那天阳光挺晒的,我坐在车里,看着周围的人。那是很无聊的一幕——所有人都在忙着展示自己,忙着认识这个认识那个,每个人脸上都是那种极其标准且上进的表情。”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就在我快看困了的时候,你抱着书从车前走过去。那种目不斜视的样子,特别理直气壮。”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叫你两声,你会不会也为了礼貌,回头看一眼。”
他自嘲地笑了笑,“结果我叫了,你假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走。”
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早就厌烦了那些格子,也厌透了那个必须时刻保持体面的陈廊。那些由家境、礼仪、前途堆砌而成的规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对外界的呼唤给出精准的回应。他一直顺从地活在这张网里,在每一个社交场合交换着那些标签。
“我当时在想,”陈廊的声音再次拉回了她的思绪,他偏过头,半开玩笑地补充道,“能把‘别来烦我’四个字走得这么坚定的人,不认识一下可惜了。”
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性,甚至包括那个荒谬的、因为她长得像某个网红的猜测。但她唯独没有想到,答案会是这个。
她一直以来的试图逃避那场名为“社交”的盛大表演,在她看来是保护自己的盔甲;而在他眼中,却成了轻飘飘的“有趣”。
这让她感到一阵荒谬的、哭笑不得的无力。仿佛她所有的挣扎,都恰好踩中了他预设的鼓点,奏出了一曲他乐见其成的旋律。
“陈廊,你当时……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没听见?”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隔着那层薄薄的水汽,把那个问题补全了,“如果我回头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再看我第二眼?”
“韩禾,”他也叫了她的名字,“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我只知道,那天你没回头,而我刚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