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声震得临街的窗玻璃嗡嗡作响,红艳艳的鞭炮碎屑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县招待所门口早就围得水泄不通。
一辆锃亮的黑色小轿车缓缓停在台阶前,车门刚被拉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便抢步上前,腰身弯得恭恭敬敬。被簇拥在正中间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下来,身上裹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羊绒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精致的蕾丝围巾,抵御着刺骨的寒风。
她的头发烫成了九十年代最时兴的蓬松大卷,额头上盘着高高饱满的发髻,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手腕上的腕表在冬日冷冽的日光里,漾出一圈圈细碎而冷硬的光。
她抬手理了理衣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速不疾不徐:“辛苦各位了,这次回来,一是省亲,二是想为家乡做点实事。”
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围观的人群里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那位大人物的女儿杨扬女士吧?”
“不止不止,我听民政局的亲戚说,人家还是退伍军人基金会的副主任,这次来是要在咱们这儿成立分会,搞募捐帮扶老兵的!”
“而且人家姐夫驻港司令,还帮我们军工厂拉了价值几千万的驻港军服订单呢。”
“瞧瞧这阵仗,难怪县委领导都亲自来迎接了,真是咱们小县城的荣耀啊!”
许烨拽着许梅挤在人群后头,人群的对话不断的穿到两人耳朵里,听得许梅一脸艳羡。
她感叹道:“没想到我们这出来这么优秀的一位女士,这才是我们女性的楷模呀。”
许烨心情复杂,都说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这位杨扬女士真名张丽杰,90年代的“千面女骗子”,她通过伪造证件,把自己包装成各种精英人物,包括开国将军的女儿身份,到处招摇撞骗。
你要问为什么这么容易拆穿的事,她还能行骗成功?
别说他了,90年代还有更低级的骗术,只上过4年学的王洪成,他用水变油这么违背科学原理的事,都能成功骗得几百家企业跟风投资,一共卷走4个亿!
八九十年代一个野蛮生长的荒忙时代,这样心思活络的“人才”层出不穷,他们利用这个时候的人心思单纯,信息闭塞,联络不方便,对着大人物的崇敬,把自己包装成各类精英和名人,基本上是走到哪骗到哪,而且还一骗一个准。
台上的张丽杰已经敛了方才的温和笑意,换上一副庄重恳切的神情,正扬着声音,邀请县里的爱心企业家与先进个人移步礼堂,共商募捐帮扶老兵的事宜。
许梅瞅着许烨皱紧的眉头,那一脸沉郁和周遭满场的艳羡追捧格格不入,忍不住又拽了拽她的袖子,追问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刚刚说的‘空手套白狼’,到底啥意思?”
许烨抬眼瞥向台上口若悬河的女人,声音凉丝丝的,只吐出四个字:“这不就是?”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拽着许梅,混在簇拥着领导的人群后头,亦步亦趋地往礼堂里走。门口的保安扫过两人,见是两个年轻姑娘,尤其是许烨容貌惹眼,衣着也不差,便下意识当成了哪家跟着长辈来见世面的千金小姐,竟也没多盘问,抬手就放行了。
县招待所的礼堂早被拾掇得焕然一新。猩红的幕布垂得笔直,正中央挂着烫金大字的横幅——“退伍军人帮扶基金会募捐大会”,两侧的墙柱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标语。
礼堂里的长条木椅被擦得锃亮,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前排的桌子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摆着搪瓷茶杯和印着红字的文件夹。
各位领导和企业家、小老板、先进人士一一找到位置落座。
台上的张丽杰意气风发,她握着话筒,声音透过老旧的扩音器传出,带着些许沙沙的杂音,却依旧掷地有声:“各位亲爱的父老乡亲,各种领导、各位企业家朋友们!咱们县的军人,曾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多少老兵脱下军装,仍在为这片土地默默奉献!今天,我们搭起这个台子,就是要为他们谋一份保障,为咱们的家乡尽一份心力!”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有人忍不住叫好,前排的干部们频频点头,脸上满是赞许。
张丽杰抬手压了压,笑容愈发恳切:“现在,我宣布——退伍军人帮扶基金会募捐仪式,正式开始!”
掌声再次雷动,礼堂里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