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晞只是凭借直觉向前走,他的大脑昏涨晕沉,整个人摇摇欲坠,眼底是一片血色,照得整个世界都映上了红光。
这一幕,恰似好多好多年前,久远到他自己都数不清究竟过去了多少个日夜,只有依稀模糊的记忆提醒着他这段岁月的真实。
那时楚云晞还小,像很多正常且普通的孩子一样,有着严厉却又不失慈爱的父亲,温婉但又自带风骨的母亲,甚至,还有一个满含着期待即将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
他本该这样无忧无虑一世,他本该走上和现在完全背道而驰的一条路。
可是,可是人生偏偏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在某个和往常一模一样的夜晚,楚云晞从此再也没有了退路。
他已然记不清自己母亲的长相,只能在很多的话本里,在很多的传言中,一点一点拼凑出母亲的影子。
听说她是雍州沈家最美丽最有才华的长女,以一曲名扬天下。
还听说她是个自降身价的痴情人,放弃了与世家联姻,偏偏选择了草根出身的父亲。
更有人说,这桩婚事完全就是他父亲抢去的,若不是当年镜都一赌,根本不会让他白捡了这天大的好事……
这些风言风语,似真似假,亦真亦幻,难以让他揣测出真正的母亲。
于楚云晞而言,当年在刀光剑影中手上传来的余温,便已是最终刻在记忆里的烙印。
因为下一秒,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了半截身体,和流成河水的血。
楚云晞依稀记得,母亲是怎样在父亲死后,忍着巨大的悲痛,强行将自己送入结界之中。
她是那样残忍,逼迫自己年龄不过总角之年的儿子独自逃跑,从此屈辱可怜地苟活于世。
她叫他不要恨,不要恨谁?不要恨她?还是不要恨自己?
那个小小的他跪坐在地上,整个心脏痛如刀割,手掌因抠挖泥土而鲜血淋漓,嗓子干裂,只能徒劳地发出“嗬嗬”的气音。
眼中被泪水模糊,怎能不恨,他怎能不恨!
那天的雨很大,仅仅一夜,所有的痕迹就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楚云晞从池塘的污泥中爬出来,沾着满身的血和腥臭的水,翻遍了庭院,拼命地躲过了那些人的眼线,才堪堪找到了刻着母亲小字的一只耳坠。
母亲喜欢大方端庄的小玩意儿,因此父亲给她打了一对白玉耳环,上面刻着“竹”。
经过了这么多年,楚云晞内心的悲痛早已消散,只余无尽的麻木。
他冷眼旁观着当时那个弱小无助且懦弱的自己,看着他畏缩地蹲在被封锁的院墙边整夜整夜地哭。
哭来哭去,从晚上到白天,从白天到晚上,除了差点把自己饿死之外,什么都没改变。
后来,楚家小少爷从人间蒸发,风州城里多了一个在街边和狗抢食的乞儿。
乞儿浑身破烂,蓬头垢面,永远独来独往,没有人敢接近他。
曾经有人出于好心,想递给他一些吃食,却被他脏污中露出来的凶狠双目直接吓跑。
从这之后,鲜少有人再想救他,反倒多了一双又一双迫不及待将他推入深渊的手。
那时的他,被邻里街坊骂作“小疯子”,仔细想来,确实人如其名,正好配得上丧家之犬,天作之合。
白云苍狗,石火梦身,那些宛如水中月镜中花的光景竟巧妙地与如今重合起来,原来他踽踽独行多年,经历了峰回路转春风得意,尝尽了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终究还是,没能走出那场淅淅沥沥的雨。
经历陈年酝酿,它们变成了潮湿的雾,渗进楚云晞的每一块骨缝。
每当楚云晞试图忘却时,它们就会勒紧他的心脏,缠绕他的灵魂,时刻警醒,让他永生永世都必须活在滔天仇恨的阴影中。
曾经,他真的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已经忘却了,可是……
楚云晞咬紧牙关,针一般的痛楚快要将他的脑子刺穿。光影交错处,眼前竟诡异地出现一轮皎洁的明月。
在那熠熠闪烁的朦胧月光下,树影婆娑,开满荷花的池水波光粼粼,清风徐徐拂过,有独属于夏夜的清朗芬芳,安详静谧,好似梦境。
有一个人影站在台阶上,披了一身冷冽的幽蓝,他的眼神也是那样凉,定定地看着误闯入这里的自己,里面有惊诧,有不悦,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人的声线里含着微愠,可楚云晞却发出一声冷笑,根本不在乎似的,顶着对方不善的面色,大胆地缓步上前。
还用着最为轻佻的语气,道:“师兄你忘了吗,可是长老们吩咐我打扫望舒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