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扶修是被人弄醒的。他晃晃悠悠地转了脑袋,好容易才从混沌里挣扎出来。
喉咙是又干又涩,眼前发黑了一阵,好一会儿才缓神,他终于能看清上头金灿灿的殿顶。
“喝药。”楚铮将药碗伸过来。
楼扶修便撑着床榻想坐起来,四肢百骸却如同被人敲打了一番,软得使不上力气,重重跌回枕上。
他一阵闷咳,双眼跟着闪了片刻,冒起血丝。
楼扶修也不愿意劳烦楚铮,就只道:“放,放下。”
楚铮不为所动:“等会就凉了,赶紧喝了。”
楼扶修有些说不出话来,就只好将全身仅有的气力集于腰腹和手臂,硬生生给自己拉了起来。
身后的发丝因着动作荡了小半越过左肩,经过一晚,他身上闷了不少汗,额前颈前被汗粘了几丝散乱的发,乱糟糟的。
楚铮站在他床前,从这个视角看人,几乎是彻底垂了眸。他脊背挺直,只头微低了一分,静静望着身前虚虚瘫坐榻沿的人,将手中的碗更递去一分,送到他的面门。
楼扶修跨着肩头,眼也没有抬起来的力气,一手撑着榻沿,另一手顺着摸上碗,一道将自己的唇往前送了一分,咬住碗沿,拧着眉眼跟它仰起头。
碗身本就不大,楚铮一只手差不多能揽它全身,楼扶修想来是根本就没有注意,伸手来时是直接覆着楚铮的指节抓着那碗。
楚铮瞅他这样子寻思着怕他将碗摔了,就也没松手,人仰头时他也配合着抬高捏着碗的手,直至碗中苦涩药水尽数送进人的口中。
移开许久,楼扶修的脸色都没转过来,太苦了,苦得他想咬舌。
人的手指透凉,寒意通过接触窜进了楚铮骨节里,冷不丁得叫他僵了一下,楚铮低低看着面前的人,不动声色地蜷了蜷指头,瞥着他:“至于么?”
楼扶修还是说不出话,就只浅浅地摇了摇头,身前的发丝跟着动了一下。
。。。。。。。
楼扶修又躺了整整半日,实在躺不下去了,浑身哪里都难受,好在是终于恢复了些气力,从榻上慢慢爬了起来。
身上好黏,他真的要去洗洗。
只是没能走出这个屋子,楼扶修惊讶地发现,他屋子门口守着俩位东宫宫人,于是他就被人拦下了。
“公子,去哪?”
楼扶修道:“我想去,沐身。”
宫人却只道:“太子殿下此刻不在宫内。”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他要想出这个屋子得需太子点头?
楼扶修没放弃:“请问,楚铮呢?他在哪里?”
宫人道:“楚统领也不在宫内。”
外间的门敞开,楼扶修不用踏出门槛就能看到外头小片景,那雪竟是下到此刻还没停,现下是鹅绒般大小。
“公子你且先回屋,殿下未归,还是不要擅动。”
楼扶修也不知为何要如此,莫名有一种自己被关了的感觉,不过他也没闹,抱着衣物转身回去了。
好容易等到太子回宫的消息,已是晚膳之后,连晚膳都是宫人给他送进屋,依旧不许他出去。
楼扶修极少对镜,今日是实在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里都脏,忍不住对着铜镜望了又望,稍稍将乱糟糟的头发弄顺一点,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有点仪态才去见太子。
就连出屋去找太子,那门口的宫人都齐齐跟着他左右,步步不离,活像是被人督视了。
楼扶修心中不免会想,自己这样非常像阶下囚,但他面上无异,安安静静地随着他们,将自己“押”去太子跟前。
直至楼扶修见到太子,那俩宫人才算是退下。
殷衡没什么神情,随意地挑来眼,“头脑清醒了?”
楼扶修老实点头:“头不烫了。”
又道:“我想去洗澡。”
殷衡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去啊。这也要特意同我讲,你什么心思?”
“啊?”楼扶修没懂,默默地道:“他们守着我,叫我不得殿下令不许出屋。”
殷衡敛眸,哦,他差点忘了这回事了。
楼扶修还有话想说,但看太子这个模样,似乎又不大想理他,遂退一步,边转身边道:“那我去了。”
全身被水淋过,楼扶修总算觉得好受一些,不过洗起来有些为难,肩上那伤不能沾水,他长了记性,此番哪里都小心翼翼。
于是这澡就洗的格外久了些。
他慢吞吞擦干身子,湿漉漉的头发全部被他拢过右肩,垂坠在身前,避开了左肩。
这伤到现在,是已经不会痛了的,好歹没有皮开肉绽,否则估计还得养段时间。
楼扶修的发梢滴着水,外衣带子松松系着,露出半截莹白的脖颈,他刚踏出浴房的门槛,便看见廊下那俩道纹丝不动的身影。
他眸光动了动,往前走,身后的人也跟上来。
这俩位宫人乃侍卫之身,皆有佩剑,是东宫宫内的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