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因为“佛门清净”?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月光如水银泻地,勾勒出寂灭大师清癯的轮廓。老僧并未抬头,只对着空荡的厢房轻声说道“追兵已去,施主何不现身?”
赵康宁瞳孔微缩。他自信隐匿功夫了得,这老和尚如何察觉?
迟疑片刻,他终究飘身而下,落地时伤口剧痛,闷哼一声踉跄半步。寂灭大师却已转身走向佛龛,仿佛早料到他的狼狈。
“多谢大师相救。”赵康宁稳住身形,抱拳行礼,眼中戒备如冰,“不知大师为何……”
寂灭大师没有回答。
他停在佛龛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拂过那尊鎏金佛像莲座上的积尘。
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抚摸一段尘封的岁月。
赵康宁这才注意到,这尊佛像造型古拙,衣纹流畅,竟是前朝风格。
佛前香炉积灰寸许,炉中残香早已化作灰白碎屑。
“二十年前……”老和尚忽然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苗疆圣姑曾在此处,与令尊立约。贫僧受令尊所托,在此为见证。”
赵康宁呼吸一窒。安碧如?父王?
“那时令尊还是亲王,圣姑也尚未接掌白莲。”寂灭大师的手指在莲座某处浮雕莲花瓣上轻轻一按,“咔”一声轻响,佛龛底部弹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尘埃簌簌飞扬,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个乌木小匣。
匣子不过三寸见方,通体乌黑,表面漆色斑驳,缠裹其上的红绳已褪成暗褐色,却依旧系得严严实实,打着一个复杂的平安结。
“当年圣姑为表诚意……”寂灭大师取出木匣,指尖在斑驳漆面上缓缓摩挲,如同阅读一段无人知晓的秘史,“当着令尊的面,将子蛊种入己身心脉。”
赵康宁脑中“嗡”的一声。
苗疆蛊毒!
他虽未曾亲见,却听府中老供奉提及过——子母蛊一旦种下,母蛊持有者能凭秘法操纵子蛊宿主的生死痛痒,甚至心念情绪。
难怪……难怪父王当年能与那个亦正亦邪的苗疆圣姑合作无间,原来竟握着这样一把锁住毒蛇七寸的钥匙!
“但令尊……”寂灭大师转身,将木匣递来,“自始至终,未曾启用母蛊。”
未曾启用?那父王又是如何与安碧如合作无间的?
赵康宁怔怔接过。
匣子触手冰凉,沉甸甸的,仿佛装的不是虫蛊,而是一段凝固的时光。
更奇异的是,匣身竟在掌心传来极其微弱的、有节律的搏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令尊去世后,这母蛊也随之陷入沉眠。”寂灭大师双手合十,袈裟在穿堂夜风中轻轻摆动,“若要重新唤醒它,需以苗疆秘法。”他抬眼,目光穿透昏暗,直抵赵康宁眼底,赵康宁感觉自己好像被他一眼望穿,无所遁形,“施主若想用它,前路艰险。”
窗外忽然传来号令声,禁军似乎正在集结撤离。
寂灭大师走向门边,身影在门槛处顿住“后院假山第三座,石底有机关,密道可通城外三里乱葬岗。”他回头,深深看了赵康宁一眼,“老衲今日所为,乃是为了一桩二十年前的因果。自此,尘缘了却。”
言罢,老僧飘然而去,袈裟拂过门槛,未留半点声息。
赵康宁独自站在空荡的厢房中,许久未动。掌中乌木匣的搏动一下下敲击着神经,混合著腰间伤口的抽痛,交织成一种诡异的清醒。
他最终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将木匣贴身收起。
推开房门,月光泼洒一地银霜,寺中果然已不见禁军踪影。
依着寂灭大师所言,他忍痛穿廊过院,找到后院那几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
第三座假山背阴处,青苔覆盖的石基上,果然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
赵康宁运力一按,石底悄无声息滑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相国寺巍峨的殿影,牙关紧咬,纵身跃入黑暗。
密道曲折向下,伸手不见五指。赵康宁凭内力强撑,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苔藓上。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风声,夹杂着野狗遥远的吠叫。
出口到了。
他推开虚掩的石板,挣扎着爬出。眼前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残碑歪斜,磷火幽幽飘荡。远处,京城巍峨的城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灯火零星。
赵康宁瘫坐在一座荒坟旁,剧烈喘息。腰间缠缚的布条已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上。他从怀中摸出那个乌木小匣,借着惨淡月光端详。
匣身那微弱的搏动,此刻清晰可感。
“寂灭大师……”他哑声喃喃,“果真……得道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