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离去已有一炷香的时间,偏厢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清冽的松木气息,与她发间暖香纠缠不清,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林婉牢牢困在方才那片刻的旖旎与慌乱里。
手背上被他掌心包裹过的触感犹在,灼热,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耳廓那被他气息拂过的地方,更是像点了火,一路烧进心口,让她心绪纷乱如麻。
她怔怔地看着宣纸上那个由他引导写下的、力透纸背的“深”字,与旁边自己娟秀却显局促的笔迹形成鲜明对比。
正如他那人,强势、深沉,不容抗拒地侵入她这片力求平静的天地。
“腕沉下去……力由肘发……”他低哑的嗓音仿佛仍在耳畔回响。
林婉下意识地模仿着他教导的姿势,指尖虚握,手腕微沉。
一股不同于以往的力道感隐隐传来。
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教导虽方式……惊世骇俗,却行之有效。
“小姐?”立秋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带着些许担忧,“时辰差不多了,可要回静心苑?”
林婉猛地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竟对着那幅字出神了许久。
她迅速收敛心神,将那张写有“静水流深”的纸张仔细叠好,收入袖中,仿佛想藏起一份不该有的悸动。
“这就回。”她应了一声,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平静。
回到静心苑,奶娘已备好晚膳。
席间,立秋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兴奋,她凑近林婉,声音里满是雀跃:“小姐,殿下今日在书房……竟亲自教您写字呢!奴婢瞧着,殿下待您真是越来越不同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想起宫宴上的风光,与有荣焉地补充道:“就连在宫里,二殿下不也对小姐您另眼相看,还请您品画呢!可见咱们小姐就是招人稀罕!”
奶娘闻言,立刻放下筷子,不赞同地瞪了立秋一眼,转而忧心忡忡地看着林婉:“你这丫头,懂什么!婉姐儿,立秋年纪小不懂事,你可不能糊涂。殿下回护自然是好,可宫里那是什么地方?皇后娘娘和苏家小姐是能轻易得罪的?二殿下那是什么人?他的‘另眼相看’就是祸端!他越是关注你,你这处境就越是艰难,这分明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林婉拨弄着碗中的米粒,目光沉静如水,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奶娘,我明白的。立秋,有些‘看重’是蜜糖,有些……却是砒霜。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我们便已身在旋涡之中。无论是太子的青睐,还是二皇子的‘关注’,都非我能自主选择。该来的,躲不掉,我们唯有谨慎行事,步步为营,见招拆招罢了。”
她想起萧衍那句“孤的耐心,并非无限”,心下微凛,“我们能做的,便是谨言慎行,步步为营。”
夜深人静,林婉躺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枕边是萧衍赐下的凝神香,清幽的香气袅袅萦绕,但她心湖已乱,再好的香也难抚平。
她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触到袖中那张叠起的宣纸,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白日书房里,他靠近时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以及他握住她手时,那滚烫的、带着薄茧的指腹……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地传来“叩叩”两声。
林婉瞬间屏住呼吸。
是风?还是……
紧接着,是立秋压低了的、带着警惕的声音:“谁?”
窗外,一个更低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急促响起:“立秋姐姐,是我,福安。有急事禀报姑娘!”
林婉心下一沉,立刻坐起身,示意立秋开门。
福安闪身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脸上却并非惊惧,而是一种混杂着疑惑和紧张的神情。
他匆匆行了礼,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的、书本大小的物件。
“姑娘,方才角门处一个面生的小厮塞给小的这个,说是……说是务必转交姑娘。小的问他何人指使,他只说是‘谢姑娘当日品画之情’,说完就跑了!”福安的声音带着后怕,“小的不敢擅专,赶紧送来给姑娘。”
“品画之情?”林婉的心猛地一跳,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二皇子萧锐那张含笑的桃花眼。
她示意立秋接过那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青布之下,是一个紫檀木的书函,做工精致,触手温润。打开书函,里面并非信笺,而是一本线装的、纸张泛黄的古籍。
书函内侧还夹着一张小小的洒金笺,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几行字:
“闻卿雅好文墨,偶得前朝孤本《山河舆志注疏》,乃林公(讳)清远先生当年寻访未得之物。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此卷赠予知音,盼解卿客居烦闷。锐,手书。”
《山河舆志注疏》!
祖父晚年心心念念、遍寻不得的舆地经典!
林婉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记得清楚,祖父临终前,还曾遗憾未能亲见此书,考证其中几处关于江南水系的论述。
二皇子此举,不可谓不用心。
他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软肋,投其所好,送的不仅是书,更是对她过往的了解与一份看似体贴的“关怀”。
“小姐,这……”立秋也看清了笺上的字,脸色顿时白了,“二殿下他……他怎能私下给小姐送东西?这若是传出去……”
奶娘更是急得跺脚:“祸事!这是天大的祸事啊!二殿下这是要把姑娘往火坑里推!若是让太子殿下知道,可如何是好!”
林婉握着那冰冷的洒金笺,指尖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