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8月|重庆,周恩来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出的微弱嗶嗶声。
周恩来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他的脸颊深陷,皮肤蜡黄,眼窝凹陷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透过混浊的眼白,依然能看到某种不屈的光芒。
「恩来,」邓颖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你想吃点什么?」
周恩来摇了摇头。他已经很久没有食慾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每一次吞嚥都是一种折磨。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小,」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轻烟,「小平来了吗?」
「来了,在外面等着。」邓颖轻声说,「你要见他吗?」
门开了,邓小平走进病房。他的脚步很轻,彷彿怕惊扰了什么。看见床上的周恩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就控制住了情绪。
「恩来,」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周恩来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死不了,也活不好。」
「别说这种话。」邓小平摇头,「医生说——」
「医生的话你也信?」周恩来打断他,「小平,咱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情况心里没数?」
「我找你来,」周恩来继续说,声音虽然微弱但条理清晰,「不是再谈什么战略方针了。那些话,两年前我都说过了,你心里有数。」
他顿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今天要说的,是更具体的事情。人和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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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事,」周恩来的目光变得锐利,「是关于接班的安排。」
「我走之后,你是当然的接班人。这一点没有疑问。但光有名分不够,还要有班底。」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几张纸,那是他这些天陆续写下的名单。
「这上面的人,是我认为可以信任、可以重用的。你看看。」
邓小平接过纸张,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军队的,有地方的,有搞经济的,有搞外交的。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评语。
「叶剑英,老成持重,可以倚为长城。但他年纪大了,不能让他太操劳。」
「李先念,财经方面是把好手。现在这个局面,钱的问题比枪的问题更头疼。要让他放手去干。」
「许世友,打仗是好手,但脾气太急。你要压得住他,别让他乱来。」
周恩来一个一个点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条理始终清晰。邓小平一言不,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还有一个人,」周恩来停顿了一下,「胡耀邦。」
「胡耀邦?」邓小平有些意外,「他资歷浅了些吧?」
「资歷浅不是问题。」周恩来摇头,「我看中的是他的眼光和胆识。这场仗不知道要打多久,我们这一代人未必能看到结束的那一天。将来的事情,要靠年轻人。胡耀邦这个人,敢想敢干,有衝劲。你要好好培养他。」
邓小平沉默了一会儿,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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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周恩来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是关于内部的问题。」
「派系。」周恩来闭上眼睛,似乎在斟酌措辞,「这六年来,我一直在努力维持各方的平衡。军队里的、地方上的、老干部、新干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利益。我在的时候,还能压得住。我走了之后,就不好说了。」
他睁开眼睛,直视邓小平。
「小平,你的风格和我不一样。我习惯调和,你习惯决断。这各有各的好处。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在大敌当前的时候,内部绝对不能乱。」
「如果有人趁你立足未稳的时候搞事情,你不能心软。」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该清洗的清洗,该边缘化的边缘化。不要怕得罪人,不要怕落下骂名。我们的事业比任何个人的感情都重要。」
邓小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是不是想说,这不像我的风格?」周恩来苦笑,「是啊,不像。我这辈子做了太多妥协,太多退让。很多时候明知道应该强硬,却还是选择了息事寧人。」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彷彿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多少老同志被迫害,我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我怕和主席翻脸,怕整个局面失控,怕……怕很多东西。」
「结果呢?那些老同志还是被迫害了。我的退让,什么都没换来。」
他转过头,看着邓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