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非见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单手紧紧抱着沈星遥,强力支撑着身子站起,飞快退后两步,到他身前回护,以执剑之手挡在他胸前。顷刻之间,小臂上便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哗哗直流。
“别做傻事。”陆靖玄以耳力听辨,只觉眼前又有数道锋刃袭来,若都劈砍在凌无非这一条胳膊上,非得将他一臂剁碎不可。
他是使剑之人,若废了这只手,从今往后,又当如何自处?
是以几乎想也不想,将他大力拨开,推到一旁。
沈星遥也受此力波及,再度摔落在地。
凌无非脸色骤变,下意识朝沈星遥伸出双手,却又飞快回过神来,望向陆靖玄,本能高喊一声:“爹爹!”
然而呼声未落,陆靖玄便已遭万刃穿胸,口喷鲜血,向后栽倒在地。
凌无非大惊失色,纵步奔上前,却因伤势太重,加上心中郁愤,一时气结,呕血跪地。
父子二人的鲜血淌过地面,在泥涧水洼中交汇,渐渐相融。
陆靖玄的伤,占据大半胸腔,脏腑剧烈,药石无医,几乎是当场断气。凌无非瞥见此景,脑中竟是一片空白,喊不出声,也哭不出来。
影阵未撤,劲风依旧。
背后劲风猛至,他却失了神志,全无反抗意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纤长的手从他手中夺过啸月,横在他后心,全力一扫,荡开这股足以致命的攻势。
凌无非几乎溃散的神识,依稀回过些许,颤抖着侧首望去,方见是沈星遥已清醒过来,在这关键时刻,替他荡开致命一击。
他两眼通红,说不出任何话,心中没有庆幸,也没有欢喜,亦无悲伤。
这一刻,他只想与天地万物共同沉沦,永堕地底,再也不要看见这丑恶的人间。就连本来温暖明亮的阳光,也显得分外多余。
“混账……”沈星遥瞥见陆靖玄尸身,怒目直视青葵,眼中杀意狂涌,只恨不得当场给她一刀。她拼尽全力起身,一连使出无念之中“断”“明”“虚”三式,震开无数暗影,抬剑直指青葵,怒喝道,“我娘救你们性命,便是让你来滥杀无辜的?”
“不能如此……不能……”青葵猛然清醒,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将怡娘撞下山坡,却被那厮扯住脚踝,一齐滚落下去。
二人硬功都是半斤八两,陷入影阵之后,很快便满身伤痕。
青葵记得影阵变势,虽无力抵挡,却也能勉强躲开一部分。
沈星遥管不得许多,一把将已丧失斗志的凌无非拉了起来,顺势捡起落在地上的玉尘宝刀,朝摩罗谷入口奔去。
她不知青葵还会做什么傻事,但这前因后果她都没听见,脑中混乱一片,唯一念头只剩下求生。等到了山谷入口,下意识回头多看了一眼,正瞧见精疲力尽的青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舍身撞向置放在山脚暗沟里的太虚轮。
太虚轮毁,山石崩摧。源源不断的落石从峰顶滚落。飞沙走石,乱枝杂尘漫天乱飞。
沈星遥面色从容,全无变化,只飞快扫了一眼被飞纵而来的怡娘拖住脚踝滚下山坡的青葵,死死握住凌无非的手,大步奔入山谷,一刻都不敢停留。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通向摩罗谷的唯一入口被纷纷落石堵死,半山好几棵老树都被巨石砸断,一同滚落下来,碾为齑粉,堵塞在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间。
二人抢在最后关头进入谷中,皆因脱力摔倒,跪坐在地。
沈星遥立刻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凌无非,正待开口,却被他按下了手。
凌无非两眼空空。一双眸子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又似乎已装不下任何东西。他从怀中掏出书信,递到沈星遥手中,语调分外平静:“你离开这以后,记得要先找出薛良玉的下落,再设法公开书信。伯母的冤情便能昭雪。”
“你什么意思?”沈星遥推开他捏着书信的手,道,“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儿。”
她本已虚脱,却因执念而生出莫大的力量,两手一齐用力,强行将他拖拽起身。
凌无非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一时困惑,木然朝她望来。
“把书信收起来。”沈星遥神色泰然,没有丝毫变化,“不论有何想法,都等出去再说。”言罢,即刻握着他的手,坚定往前方走去。
因青葵摧毁太虚轮,引发崩山之故,摩罗谷中烟瘴已乱,肆意横行,很快便遮蔽了二人视线。
爱憎贪痴,欢情欲念,于如今已渡遍劫波的沈星遥而言,已轻如尘。烟瘴所化之景,大多无法动摇于她。
她提刀挽花,驱散眼前浓雾,却忽觉身后之人身形猛地一颤。
沈星遥心下一悸:凌无非……他看见了什么?
历经种种变故,他心下已无欢念,是以烟瘴之中,并未浮现大多迷失谷中之人所会瞧见的男女交欢之景。此刻于他而言,心中最大的魔障,不是喜怒忧惧、贪憎爱欲,而是杀业。
幻境之内,无边血海包裹着他,从最初在江南道上扼死的那个歹徒开始,一个一个露出清晰的模样,甚至于方才在他眼前死去的青葵与陆靖玄。
贪欢若为罪,那嗜杀呢?
非亲手杀人,却连累至亲至信受苦蒙难,甚至丢掉性命,又算不算是杀孽?
凌无非胸中郁结,喉头涌上暖流,猛地一躬身,呕出鲜血。
在他眼前,所痛恨之人的脸孔不断浮现。杀念一动,已难遏止,握剑的手也开始颤抖。他明知此间一切皆为幻影,却还是无法控制地沉沦下去。魂魄似已离体,飘到一旁,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一点点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