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春内设有瓦肆,值此佳节,邀请了不少当地有名的花魁舞姬表演,席间观看歌舞的,也多是些小有名气的文人骚客或是商贾。
凌无非一进此间大门,便感到格外局促。换作从前,他虽从不主动出入这种场合拈花惹草,却也不至于如此不适。
儒家五常,君子之心,他从不曾悖逆。原先少年之心赤诚,心向阳光,遇上这些场面,设法周旋,也能应对自如。
可如今的他因局势所迫,做足钻营之态,一步步撕毁本来面目,堕落给所有人看。这样的他,丑陋虚伪,自卑怯懦,恨不得永远躲在淤泥里,不见天日。
没有自信,又谈何应对?
可他还能剩下什么呢?若这寸隅丹心,也轻易毁堕,他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他百般躲闪,尽力回避着与这些女子接触,目光越过众人眺向远方,却忽然落在了站在二楼连廊间一位身量高挑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蒙着面纱,浓妆艳抹,青白卷草纹上衫外,裹着一条织着宝相花纹的绀蓝色齐胸裙。金钗步摇,珠翠攒动,甚是晃眼。
凌无非认得那双眼,是刻入他骨血之中,一生都不能忘怀的眼眸。也不知怎的,分明知她想取自己性命,还是鬼使神差往她所在之处跑去。
可他到了二楼连廊,却已找不见她的身影。
适逢台上歌姬唱起《庐江冯媪传》,唱词凄婉真切,传入他耳中,震得心神随之发颤。
“我之夫也,明日别娶。征我筐筥刀尺祭祀旧物,以授新人。我不忍与,是有斯责……”
凌无非恍惚了一瞬,疑心是自己看走了眼,惶惶奔下楼梯,离开人声鼎沸的大堂,沿着窄道走去后院,却在小巷里突然被人一推,摁在墙上。
作者留言:
《庐江冯媪传》扒拉了好半天找到的唐传奇故事。
讲的男子丧妻再娶,因将旧物予新人,不念旧情,惹得妻子冤魂雨夜向人哭诉,也算比较应景
我们娇娇不是那样的人哈哈哈哈,可是听到这种故事心里就是会痛。女主没怀!!!
千丝绕成结
“是你?”凌无非心下暗喜,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果然没有认错。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一副盛装打扮,此时此刻,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只是她的眼里,只有对他满满的厌恶,一把人摁住,便从袖中抖出一把匕首,架上他颈项。
“很意外吗?”沈星遥淡淡扫视一眼周围,道,“你夫人呢?”
“三句话不离她。”凌无非心中悲郁难以压抑,说话也提不起精神,“你看上她了?”
“我问你人在哪,”沈星遥冷眼,“答非所问,信不信我立刻杀了你?”
凌无非点头,却越发觉得自己可笑:“当然信。你沈大侠要杀人,一向不打招呼。”
沈星遥重重一拳打在他小腹,下手极狠,直接痛得他弯下腰去。
凌无非恍惚生出错觉,只觉被她打中之处,五脏六腑都已移位,然而一抬起头,却看见沈星遥松了匕首,弯下腰不住干呕。
他脑中飞快晃过一个猜测,当场愣住,那些为了做戏而堆在脸上的怪笑骤然褪去,转为铺天盖地的惶恐与担忧:“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看见你觉得恶心。”沈星遥说完,仍是干呕不止。
凌无非下意识伸手搀扶,却被她大力甩开,撞上石墙,震得落灰簌簌,洒满他肩头。他见沈星遥扶墙呕吐之状,呆了半晌,胸腔里那颗心忽然狂跳起来:“你……你这该不会是……”
“少废话。”沈星遥起身再次将匕首架上他脖颈,同时提膝在他小腹一撞。
凌无非吃痛弯腰,到嘴边的话也被迫咽了回去。
“你为何会到这儿来?”沈星遥手中匕首贴上他颈侧肌肤,划破油皮,拉开一道细长的血口。
“寻人。”凌无非老老实实答道。
“下回再找你算账。”沈星遥目光掠过远方,不知发现何物,忽然收了匕首,纵步飞奔而去。
凌无非无暇顾及,双膝一软,直接跌跪在地,浑身颤抖不止。满心满脑只剩下沈星遥方才呕吐的画面,全然无暇思考她来此目的。
她怎么了?这般情状,莫不是……
凌无非双手抱头,满脸痛苦叩倒在地。
片刻之后,沈星遥在后门入口拦下了一个人。
“袁先生,你不能进去。”
袁愁水一脸诧异回头,一时半会没能认出眼前之人是谁。
沈星遥不由分说,将他拉至隐蔽处,这才揭下面纱。
“沈女侠?”袁愁水诧异不已,“你怎会到这来?就你一人吗?无非他……”
“您还是别见他的好。”沈星遥道,“我才刚与他打过照面,恐怕来者不善,就是冲着您。”
“这是何意?”袁愁水困惑不已。
“世道早就变了,薛良玉重现江湖,这您应当知道吧?”沈星遥问道。
“当然。”袁愁水点点头道,“只是有所耳闻,不算十分清楚,我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找东西,来不及打听那么多。”
“凌无非为了讨好薛良玉,无所不用其极。”沈星遥说这话时,分外平静,仿佛在叙说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如今还与他的义女结为夫妻,一同到了怀州,也在这万岁春。”
“你说什么?”袁愁水震惊不已,“可他不是……”
“我怎知他在想些什么?”沈星遥嗤笑摇头,道,“我本想杀他,一路跟踪到此寻找机会。原也不知他目的何在,如今见了您才知道。这厮恐怕就是来找您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