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过后,天边红光越发妖异,始终不退。至夜,一轮血月升起,分外瘆人。
李迟迟抱着枕头缩在床角,完全不敢合眼。
“娘子,他为什么说话都只说一半啊?”银铃茫然道,“你嫁的这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李迟迟咬牙道,“我看他师姐的话说的没错,这种臭男人,活该做一辈子孤家寡人。”
银铃撇撇嘴,低下头不说话,却忽然听到一阵异样的响动,刚探出头去,并且屋顶正中一把尘灰夹杂着瓦片坠落,吓得尖叫一声,缩回床角。
一个蒙面男人凝笑着出现在主仆二人跟前,两眼冒着精光,盯住李迟迟:“真没想到,外来行客,也会有这么好看的美人儿。”
“你给我滚远些……”李迟迟吓得脸色煞白,当即高喊,“凌无非!你滚哪去了?还不给我出来!”
他声音高亢,充斥着整个客房,可却听不到半点回应。
而眼前的采花贼却已扑了上来。
银铃吓破了胆,却还是硬撑着坐直,拿起瓷枕往来人头上敲去,却被一把掀翻在地。她姿色素净,不似李迟迟貌美。但这对她而言,反是幸运。
李迟迟便不那么幸运了,当即就被来人扑倒在床榻上。
那人正准备揭下面巾,一亲芳泽,小腹却挨了重重一掌,向后坐倒在地。
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一袭黑衣,身长玉立,一轮血月映在她清亮的瞳仁里,却是凛然萧肃,没有半点邪气。
李迟迟颤抖坐起,看清来人面目,不禁呆住。
“差点没赶上,”沈星遥走上前,道,“还好,来得及。”言罢,抬腿踢向蒙面人顶门。
那人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起身来,也不敢恋战,推窗便跑。
沈星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却没有追,而是坐回床边,扳过李迟迟的身子,仔细打量一番,道:“你还真指望他来救你呢?那不是打乱了全盘计划吗?”
“什么计划……”李迟迟颤抖道。
沈星遥不言,自顾自将她头顶发髻扯松,拉下两缕碎发,随即倒了一盏清水,混入一把药粉,递给她道:“先喝了这药,压压惊。”
“凌无非人呢?”李迟迟一面喝水,一面问道,“你们是商量好的?”
“嗯。”沈星遥笑吟吟点头,“约你义父喝茶去了。”
“薛良玉也来了?”李迟迟大惊失色,“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让他做人证呀,”沈星遥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那是她方才击打池魏小腹时,从他腰间顺下来的兵器。河南道一带所有遇害女子,都是死于这把匕首。
李迟迟瞳孔急剧一缩,还来不及呼喊,便已被她按倒在床上,一刀刺入胸口。
银铃吓得跳起,转身便要走,却被沈星遥拖了回来,强行灌下混合了枯木生的水,随即拔出插在李迟迟胸口的刀,回身刺入银铃后心,随即翻窗而出,绕至房门前,取下挂在门上的锁后,扬长而去。
耿耿辰与参
半个时辰后,凌无非领着薛良玉来到客舍,有说有笑推开房门,在看见屋内两具“尸体”后,笑容立刻凝固。
薛良玉抬眼看他,眸子里充满探究之色。凌无非却不动声色,上前蹲在“尸首”旁,仔细察看一番,唇角微微上挑,道:“脚印一深一浅,还真是那个人。”言罢,即刻站起身来,走出门外,向大堂而去
“她受辱而死,你好像很欢喜。”薛良玉看着他一步步走下楼梯,神情骤冷。
“是啊,少了个成天要杀我的人,高兴还来不及。”凌无非道。
凌无非走去后院,让掌柜的将客舍里所有伙计都唤了起来,每一个人都在他跟前走了几步。
没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轻一重。
也就是说,白日敲门的那个,根本不是店里的伙计。
薛良玉没能明白凌无非想做什么,本不想现身,但迟疑一刻,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可凌无非步法极快,薛良玉追起他来,竟有几分吃力。
薛良玉稍稍落后了些,到了岔道口,终于还是跟丢了。
凌无非一路疾纵,在荒野间的一大片茅屋前停下,略一沉默,上前敲响了房门。
屋内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很快,房门打开,一个矮小佝偻的男子身影出现在他眼前,那人见了他,目光诧异,半晌,方问道:“你是何人?来这找谁?”
凌无非微微弯腰,笑道:“找你。”
“找我做什么?”那人瞥见他腰间长剑,眼色略显恐慌。
“听说河南道一带有位采花贼,奸污女子,杀人无数。”凌无非目光狡黠,“不巧,在下今日刚到城中,拙荆与家中婢女便遭此不幸,敢问阁下,可知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你莫问我。”池魏惊惧后退。
凌无非从怀中摸出火折吹亮,朗声说道:“池魏,年二十八,韶村人士,于河南道一带流窜,□□妇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提起长剑指向池魏,道,“你在沁州、仪州,汾州三地,共伤七十五人,杀三十二人,其中三位还是幼女,不到及笄之年。行径之劣,罄竹难书。如今身葬此处,也算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旋即抛出火折,落在茅棚顶端。火舌舔过茅草,顿时燃起熊熊烈火。火光映在他眼中,照亮一袭胜雪白衣。
还有那一身浩然正气。
数月以来,他为全大义,舍小节,堕尘泥。一身铁骨尽作奴颜。剑亦随身而堕,险些误入歧途,孤悬浮寄,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