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烜一手搭在郑峰肩头,朝几人看来,摇头啧啧两声道:“我看凌师兄现在,是越来越像个小白脸了,成天躲在嫂子后头,话都没两句。”
沈星遥闻言放下酒盏,转头指着他道:“一会散席后,回房路上悠着点,当心被打成残废。”
“你看!你看!”刘烜反倒来了劲,“又是让女人给他出头。”
宋翊见状,默默挑了一只刚盛满的酒壶,走到刘烜身旁,拍了拍他肩头,轻声唤道:“师兄。”
“干嘛?”
刘烜刚一张嘴,便被宋翊掐着下颌提起,将一整壶酒都灌了进去,呛得连连咳嗽,说不出话来。
他万万没料到一向温和的师弟会有如此举动,一手手紧紧掐着脖子揉捏,翻起白眼,指向宋翊,却越发咳得厉害。
“看我没用。这壶酒,是你上回欠采薇的。”
苏采薇得意洋洋,冲刘烜吐了吐舌头,即刻拉着宋翊走开。
如此嬉闹一番,惹得席间众人哄堂大笑。凌无非余光瞥见一片花瓣落在沈星遥肩头,正待伸手替她拂去,却见江澜一脑袋凑了过来,两条胳膊一左一右,分别搭在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肩头。
“师姐……”凌无非眸光一动,本能生出躲闪之意。
“什么都别说了,”江澜大剌剌一摆手,笑道,“情势所迫,谁都做过自己不愿做的事。如今一切都已过去,从前恩怨,至此一笔勾销,谁也不要再提。”
说着,她捏着酒盏,挤到二人中间,挑唇笑道:“还有,几时可以喝到你们二位的喜酒啊?”
“下月十八,光州。”凌无非笑道。
“你不是说不回去吗?”江澜一愣,跟在一旁的云轩亦朝他二人看来。
“那是平日。但这件事,必须得回去办。”凌无非微笑道。
他的确不愿再回到那个地方,哪怕白落英接掌门派后,几次三番召他,他也不肯动身。
唯独这场婚礼,不能亏欠。
他与李迟迟的婚事,曾闹得满城风雨。光州城里,人人皆知他有过一位姓李的夫人。
因此,他若只是默默在金陵成婚,往后再回光州,只会显得沈星遥像个莫名介入其中的外人。
可她才是他下定决心要相守一生的女子,是以不论她如何作想,这场婚事,必得风光大办。
天地之盟,山河之誓,可不只是说说而已。他这一生,只能有沈星遥这一个妻子。
一旁的刘烜哑着嗓子,仅仅捏着脖子,干嚎着看着江澜走开,连着灌几杯茶水,才勉强发出声音。
跟着,他看了看凌无非,忽然蹙起眉道:“师兄,你这性子是不是变了?怎么都不爱说话了?”
凌无非看了看他,摇头一笑,并不答话。
沈星遥却觉心疼,一把搂过凌无非的脖子,冲刘烜笑道,“刚才那一壶不够,还想再来一壶呢?”
刘烜连连摆手,不迭跑开。
婚礼之上,众人宴饮欢笑,好不喜庆,直至入夜方才散席。
众人各自回房歇下。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踏上台阶,沿着幽静的回廊往后院走去。
月光拖长了二人的影子,斜斜映在回廊间。院子里没有旁人,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沈星遥动了动手指,一一戳进他冰凉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交,越扣越紧。
凌无非察觉她的动作,不自觉笑了笑。
“这几日,天气不错。”沈星遥主动开口,道,“我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等明天天亮,一起出去走走吧。”
“嗯。”凌无非点了点头,答应得十分认真。
沈星遥侧过身子,凑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眨眨眼问道:“心情不好?”
“哪有。”凌无非笑了笑,将她往身旁拉近了几分。
回廊尽头,是沈星遥住的屋子。房门虚掩着没有关死,光滑的锁扣半耷拉着,在月色下泛着白光。
凌无非见她转身,忽觉不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久久不愿松开。
“不想走啊?”沈星遥唇角一弯,盈盈找到,“那就留下吧。”
“不好。”凌无非低头靠在她耳边,话音又轻又软,“我要是连这几天都等不了,还像什么话?”
沈星遥动了动唇,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缓缓拉开他拥着她的手,走到院里。
弦月如钩,高挂梢头,四下一片宁谧。
他见她望着月,也抬眼看了看,沐着若水天光,缓缓蹲坐下身,目光留在清空,心却飘忽不安。
“在想什么?”沈星遥在他身旁蹲下,歪头问道。
“没什么,就是忽然之间结束了一切,心里有些后怕。”凌无非摇了摇头,自嘲般笑道,“以前总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住自己。再险的关,都能跨过去。仿佛只要退缩一点点,便是对不起这一生,愧对天地,愧对所有人。”
“可到了今天,终于过上安生日子,才发现这些才最值得珍惜。”凌无非望着远天明月,说着这些话,眼眶隐隐泛了红,“我不记得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害怕,只知这条路越往前行,便越觉恐慌。怕危险,怕动荡,尤其……怕失去你。”
“是人都会变的。”沈星遥在他身旁蹲下,道,“人嘛,总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你知道吗?”凌无非朝她望来,笑中隐隐含泪,“我到现在都心有余悸,害怕眼下这难得的安稳,又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
“可是最难的关,不都已经挺过去了吗?”沈星遥柔声道。
“每一种失去的苦,我都体会过。大起大落,仿佛人生所有难关都已尝遍,回过头来才发现,其实这一生,只是刚刚开始。”凌无非叹道,“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我已不像从前的我,变得胆怯懦弱,畏首畏尾……这样的我,和在你心里的那个人,还是一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