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苏梦枕蜷在被子里,年幼而无力,高烧不退,视野中一片模糊。苏遮幕去为他找药,将他托付给了自己的友人,这位友人将小苏梦枕捞出来抱在怀中,再小心将药汁一点点喂给他。一过许多年,到如今,苏梦枕只记得他姓江。
这是段很短暂的时光,苏遮幕回来的很快,对自己的病也愈上心,于是后来再也没有过。江叔叔也很快就走了,江湖事变如电,他突遭大祸,走时已不再是过去笑声爽朗的江湖客,他穿着粗布僧衣,面容沉静,已经看穿了红尘。
最后的告别,他蹲下来,看着病弱却已显露出惊人倔强的苏梦枕,手掌放在他瘦削的肩上。
他看了他许久许久。
“枕儿。”他的声音在记忆里已经听不太清,说过的话,其实苏梦枕也是连蒙带猜的,“你命途多舛,在我此去之前,我最后为你留三卦。
“第一卦,说你此生必掌大权,翻云覆雨,却也步步荆棘,灾祸随身。
“第二卦,说你至亲缘薄,情关难渡,心之所系,终成劫灰。
江叔叔,不,往后只能称作渡厄大师了,他的声音一停,凝视着孩子眼中过早燃起的火焰,欲言又止,止言终启。
“第三卦,最是飘渺。说你命星晦暗,死兆早悬,机缘天缺,所求固为大业,也只落得白茫茫一片。若要成事,皆系于一段虚无缥缈的机缘,此缘若至,或可逆天改命,若缺,便是油尽灯枯之局。”
年幼的苏梦枕只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年幼的他信江叔叔待他的情谊,却已经学会不信所谓的的命数之言。而到了现在,如若说大业,他自有双手去挣,死兆,天下人也固有一死,至于生机,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渡厄大师叹息一声,分明是已经看穿了他的执着,不再多言,飘然远去,遁入空门,青灯古佛,此后再无音讯。
直到一个月前,一只乌木盒子被送到金风细雨楼来,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枚舍利子,和一封书信。
“……老衲大限已至,尘缘将尽,不久了于人世。唯念故人之子,心结难释。
“念及一生修行,功德微末,唯此身坐化后所落之舍利,或蕴一丝灵光。盼汝将此舍利,沉入天泉池底,或能于中秋月满之时,有所感召,此乃老衲最后心愿,盼汝一试。”
苏梦枕当时在灯下看了很久。他这才意识到一些沉甸甸的东西并未随着时间而改变,可惜他并不是如此,觉自己只是模糊地记得着,因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减了不少记忆。
是了,隔着数十年,很多事情都变了,但不变的是,走到今日的苏梦枕还是不信。
但这不信已不是旧时的不信,十几年风浪皆过,生死游走,失意得意皆在一瞬,曾意气风有如“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事到如今也明了“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但他还是做了。就在收到信的第二天,月隐星稀的深夜。
他摒退左右,独自一人立于天泉池畔,池水在夜色下墨黑一片。他再在此打开木盒,取出舍利,然后没有仪式,没有祷祝,苏梦枕将它投入池心,眼见水花微溅,涟漪迅扩散,又迅被黑暗吞噬,归于沉寂。
最后,他拢了拢狐裘,转身离去,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终归这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全了一位故人长辈最后的心愿,了却一段尘缘罢了。
他不对此抱有任何期盼。
“楼主?”杨无邪的声音将他从漫长的回忆里拉回。
苏梦枕抬眼,窗外的月色似乎更亮了些,清冷地泼洒进来。
“嗯。”他应了一声,站起身,“去看看。”
。
天泉池,天下名池,水面开阔,映着天上那轮圆满得近乎不真实的银盘;池水幽深,仿佛将整片月光都吸了进去,凝成一面瑶台镜。四周古木森森,枝叶在夜风中出细微的沙响,更衬得此地一片景色壮阔。
苏梦枕负手立于池边,杨无邪落后半步,两人都未说话。夜风吹动苏梦枕斗篷的下摆,他望着倒映在池水中央的明月,眼神幽不见意。
叔叔的情谊他领了,这舍利也沉了,又能如何。所谓命运之说,什么也不会给他,它们只不过是会见证,见证他会有的一切,他自己赐予自己的一切。背负着一身疾病,他也依然会前行,这无动于衷的池水,这浅薄的月光,又能为他召来什么?
世事从来都是凉薄如此。
打出生至今,已二十有五,他确有所求。求心愿一了,求能人智士,求大业朝成,只有这些才是他要的,才是他认定的。而这些是求不来的。
苏梦枕心知,这只是空留缅怀而已。
思及此处,只觉月光太亮,亮得有些刺眼。苏梦枕微微眯起眼,好像什么都没想过。视线扫过平滑如镜的池面,池边嶙峋的山石,最后投向夜空,除了挥洒银光的月,便是几缕稀薄的流云。
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会变,他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