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厚厚一沓纸,都布满了苏梦枕的字迹,为她详解江湖局势,最上面的一张留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只写着一行字:你的衣物改日遣人送来。阅后即焚。谢怀灵喊着进来的侍女,在白日点起了蜡烛,将宣纸卷做细长一条,烧成细灰一撮。
看着灰吹向窗外,她顺势往窗台上一靠,垂下一条手臂。窗外汴河的浊浪与暮云的低垂不过是铺陈的底色,目光远眺,便撞入金风细雨楼自身盘踞的、令人心悸的森严气象之中。
楼宇并非一味高耸入云,棱角分明地咬合着汴河畔最险要的埠头,青黑色的屋瓦连绵起伏,无数回廊曲折如蛇行,连接着数不清的楼阁轩榭,在沉沉暮霭中延伸至天际。这片浓墨重彩不断延伸,更远处明明还有星星点点的汴京景色,却透着一种卑微的、被某种争斗阴影笼罩下的瑟缩。
恐吓它们的,也有那座城市另一端的建筑,冷峭讥讽,两座庞然大物隔空对峙,沉默无言,却仿佛有实质般的杀气在暮云低垂的汴京城上空碰撞,绞缠,冷冷地刺向金风细雨楼的方向。
再看一切的尽头,不关切人间的宫城自顾自地耸立,过分的傲慢着藐视它的臣民。
剩下汴河呜咽,水声沉闷如擂鼓。
谢怀灵把目光收近,只看楼下,瞧见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驶来,苏梦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天泉池旁。
第7章财神之女
“楼里很热闹呢。”高个儿的侍女按着谢怀灵的肩,轻轻地为她揉动,“我去端汤来的时候,还听见了笑声,好大的动静。”
“是吗?”谢怀灵闭着眼睛,下半日的日光推门入户,照得才睡醒的人不大有精神。
“是呀,笑得可开心了。”另一个侍女接过话头,正收拾着案上的餐盒,虽然足不出户,倒也谈起事来滔滔不绝,“‘活财神’家的小姐真有精气神呀,昨晚光是去京城就玩了一整夜吧,今日又起了个大早。”
这种年纪再大点身上就开始疼了,谢怀灵光是听着尸体就不大舒服。如此振奋的作息和她这种属老鼠的自然是从来没有过关系的,她偏偏头让侍女的手揉到脖子上:“‘活财神’家?”
侍女笑吟吟地,为她解释:“表小姐恐怕不知道,这‘活财神’呀,虽然说是财神爷,但是其实是个人,说的是朱家如今的大老爷。年轻时颇擅经商,有勇有谋有肝胆豪情,积累下的财富名震四海,听说是几十代人也花不完,在大宋疆域内呀,也只有霍大老爷和江南花家能比了。”
“那这朱小姐……”
“说的是‘活财神’的第七个女儿,名讳唤做朱七七,长得如明珠般夺目,使人一见便怜爱。楼主和‘活财神’要做生意,这七小姐便和她弟弟一同上京来玩了。”
谢怀灵听了个明白,没再说点什么。
侍女是习武之人,又在金风细雨楼混饭吃,力气不是常人能比,手下劲儿一个加大,谢怀灵就忍不住叫唤了起来。但必要的狠手也是有必要的,一通按摩结束,糟糕作息带来的头晕目眩消去了不少,她舒服的吐出一口气。
早上下人送来的剪秋罗开得很艳,女子口脂一样的红色兀自顾影在卧房一角。剪秋罗者,汉宫秋也,乃是怨恨幽深之美,一如深锁宫门的佳丽三千,哭泣似的流下几片花瓣,点在白纱之后,香炉的青烟扶风而上,朝它轻佻地吹气。
谢怀灵就着这幅场景、这个姿势呆着,一刻也不想动。
只是那徘徊在楼外的笑声近了,杨柳般的笑声近了,是与秋日不相容的,也不大讲理,停在了她的房前。她睁眼,门外候着的侍女推门又掀帘,在她身边低下头来,小声说道:“是朱七小姐来了,想见见表小姐。”
谢怀灵忽然又觉得身上哪儿都不舒服了,问:“来见我做什么,我也是才来的人。”
侍女说道:“这楼里也没几个朱七小姐的同龄好友,许是想找小姐一同去玩,这也是美事一桩,说不准楼主也乐于看见小姐你同朱七小姐玩的尽兴呢。”
谢怀灵暗道那不一定,摇摇头要装病拒客,又转念一想将侍女拉回来:“请进来吧。”
侍女只以为她是一个人乏味得终于呆不住了,将那笑语连连好不自在的朱七小姐迎进了房。
朱七小姐甫一现身,便似一团灼灼燃烧的桃色火焰。
她与金风细雨楼的空气很不相配,身着石榴红劲装,乌黑长用支赤金嵌宝的凤尾簪松松绾起几缕,这就是一城之财了。再看脸颊,珠光宝气相映,直叫人觉得她美得晃眼,神情似嗔似喜,容颜好似玫瑰初绽,一双杏眼藏着两汪不安分的活泉,符合这样年华的狡黠、娇蛮与不谙世事的天真糅杂在一起,亮得光彩照人,也艳丽得举世无双,能比得下娇花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