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灵无需思考太久,她微微点头:“这就对了,这样‘蝙蝠公子’的行为便合理了。在你我的行动之外,他也遇到了麻烦,他的行动已经被限制了。”
接着她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一抹暗色如是白日的浮光跃金,虽然色调相反,但也涌动在了她的胸口,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窗外月色,不知何时被一层薄薄的云翳遮掩。未等谢怀灵盘清楚线索,沙曼随意搭在桌沿的素手闪电般回缩,她一手拉住身旁的谢怀灵,将她带离原位拖拽到了自己身后,警兆让她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小姐——”
不是风声有异,那细微的风声一直都有。
不是香气变化,暗香与夜露清寒交织。
甚至不是杀意——在那一刹那,根本没有杀意!
楚留香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只来得及出一声短促的警示,身体已如绷紧的弓弦般向后疾仰。是窗不是门,连同残破的窗纸,在一声巨响中轰然爆碎,无数木屑碎片像是黑色的暴雨,裹挟着一道比夜色更浓、更纯粹的暗影,直贯而入。
进来的是一个黑衣人。黑衣如墨,紧裹着精瘦如铁的身躯,脸上没有任何遮挡,一张极其年轻却又极其苍白的脸仿佛终年不见阳光,皮肤下透着一种病态的、死尸般的青灰。他的嘴唇极薄,五官本应是清秀的,却被一双眼睛彻底破坏,空洞且死寂,只反射出冰冷的死亡,还尚存一点针尖大小的锐意,要刺往楚留香身上。
他的动作还谈不上极致,但其毒辣已是平生罕见,甫一落地,身形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调整重心的过程,一道乌沉沉的寒光挟着寒气,已然精准、冷酷、不带任何花哨地,直刺楚留香的咽喉。
这是简洁到了极致的一剑,一剑中不蕴含一切别的东西,仿佛这个人,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这一剑!
楚留香睁大了眼,他看清楚了,看得太清楚了,这寒光是一把剑,只是因为眼前人太快了才成为了一道寒光。
但他的反应何尝不是快到了巅峰。他后仰的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如风中飘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一剑。同时,他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纸做的扇子化作了他的屏障,扇面精准无比地横削向黑衣人持剑的手腕,角度刁钻,力道沉猛,再围魏救赵,左手点向黑衣人的穴位。
黑衣人的短剑被荡开,又吃了楚留香一击,但他的身形却没有迟滞。一击不中,他脚下步伐诡异一错,贴地绕到楚留香侧翼,剑光再次兴起,这一次是毒蛇分叉,竟同时刺向楚留香肋下三处要害。
楚留香折扇翻飞,或格、或挡、或引、或卸,折扇在他手中舞动成一片灰色的幕帘,将自身护得泼水不进。他的身法更是飘忽到了极致,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看似随时倾覆,却总能于间不容之际避开黑衣人的剑。两人的身影在灯下几乎化作了纠缠不清的虚影,折扇和利剑的撞击声密如骤雨。
而在这火花四溅中,显然有一个人被忘记了。
她没有被注意,因为她很美,旁人鲜少在乎她的剑,只在乎她的美。然而忽视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迟疑,挑准时机,沙曼腰间那柄宝剑好似沉睡的银龙骤然苏醒,直捣黄龙。剑光并非磅礴浩大,而是凝练得化作一道迅疾的星芒,她清楚自己的短板和长处,这一剑没有多余的变化,女子之剑更是求快与利,直指黑衣人暴露出的后心空门,时机、角度、度,都妙不可言。
三股截然不同却也凌厉无匹的劲气轰然对撞,快要掀翻屋顶,内力狠狠撞向四周,好像连桌椅都要化作齑粉。
这一轮停歇,下一轮又将开始。
“且慢。”
是谢怀灵。
她穿透了所有的杀气,斜倚在陈旧的太师椅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灌满了茶水的杯子捧在手中,她平静地注视着剑拔弩张的三人,眼睑下的两点朱砂在摇曳的昏暗灯焰下,红得耀眼,红得仿佛要滴下来。
言语具有惊人的力量,当真割开了缠斗的场面,沙曼半点不含糊地收了剑,回到她身后去,抱臂看着两个还在僵持的男人。楚留香稍一叹气,也收回了折扇,拍打着自己的领口,他的伤口正在作痛,不如说谢怀灵确实挑了个好时候。只剩下黑衣人的剑仍然挺立在手前,他的左肩处的布料被沙曼斩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创口,狰狞地翻卷着。此人还是一动不动,等到了谢怀灵的下文。
她点穿了他的身份,没有见过也不妨碍她才思敏捷:“‘搜魂无影剑,中原一点红’。”
中原一点红默了,他眼中嗜血的碧光暗下来,已然是用沉默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他身上对于杀人的执念也退去了,没有那股毒辣,他更像一具行走在人世的尸体。
谢怀灵再说话了:“你要杀楚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