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也没让她久等,半刻都尚未用到就收拾好了事务,再喊人把楼顶的雪扫干净,同谢怀灵一并上了金风细雨楼楼顶。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可谓是一览众山小,绝不同于往日在楼中看去的景象,坐在楼顶之上,方觉天远而地无尽。所见之檐宇皆在白雪皑皑之下一改其浓墨重彩之象,飞起的檐角也先被夜色沉淀,百转曲回的回廊是工笔画纤细的墨迹,留出大片大片的雪白,在夜色中莹莹似有光。
再往远处去看,群山鸟飞尽,明月也只有一点点的踪影,枯枝漫如皴,汴河浊浪排空带着这一年的愁绪和离恨,滚滚东流再去不回。说是看月,除夕的月,其实也已经落下了。
此处没有什么江湖了,只有一卷山水,一卷丹青,邀人共赏。
毯子铺一半,谢怀灵再盖一半,她也不管苏梦枕的死活,自己把自己包了起来。是有风吹过后,她才想起苏梦枕的病,又被毯子分给了苏梦枕一点,再提醒他说:“楼主你往那边挪一点,压到我裙子了。”
苏梦枕便往旁边一让,随口而道:“景致倒也算是不错,难为你想得到来楼上看。”
“还好啦。”谢怀灵说道,“我从前过年也是往楼顶钻的。”
苏梦枕有些诧异,稍一侧目,这是她头一回对他主动提起自己的事,他顺势问:“你的故乡,也有过年的习俗?”
谢怀灵怪异地瞥他一眼,说:“这是什么话,楼主,是不是我没管你要压岁钱你太放松了。”
说罢她就伸出了她的两只手,合在一起做出了一个恭喜财红包拿来的手势,又说道:“我现在来要,压岁钱压岁钱压岁钱!”
苏梦枕真没做要给人压岁钱的准备,于是问她:“你几岁了?”
谢怀灵不管不顾地回道:“秘密。你先给我。”
他不动,她就一直盯着他,一如往常,没过多久苏梦枕便是败下阵来。他手在身上的口袋里摸了摸,什么也没带上来,但是下去拿谢怀灵大概也不会说什么好话,想来想去,苏梦枕把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苏梦枕说:“好了,压岁钱。”
谢怀灵心满意足,把玉佩扔进了袖子里。然后她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手撑在身侧,慢慢调整位置,就要在楼顶躺下来。
这时她听见苏梦枕又问她:“为什么喜欢待在楼顶过年?”
“因为一个人呀,一个人还能去哪。”谢怀灵不甚在意的答道。
她的孤独若隐若现,让苏梦枕想起她的不合群,再想到年后这个人就要离开一阵,胸中仿佛是被堵住了,再听见她继续说:“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就不怎么再……等一下。”
谢怀灵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她看见了苏梦枕神情的变化,而后忽然间,她的表情也变了,变得分外微妙,一副欲言又止但又一定要说的样子。她终止了自己躺下的动作,说道:“能不要这样吗楼主,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有点恶心。”
苏梦枕:“……”
他收起他并不被当事人认可和需要的怜惜。
谢怀灵这才顺利躺下,再说话:“总之就是那样啦,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眺望着夜空。不知在何处,但月亮肯定还是远远地高悬着的,一如明镜,照过她无数次,还从千年后的未来里流照到了现在。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今人又不见古时月,在月的盈缺中生生死死,唯有她倒流了岁月,古月照到了她这个今人。
谢怀灵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谈不上思念,更谈不上哀伤,苏梦枕就在她身侧,她不会混淆古今。
夜色笼罩着两个人,千般的故事都停了下来,等它到了最高点,就是新旧更替。
谁也不说话,都是安静地看着,到她眼皮有些沉,不停地要往下坠。谢怀灵揉揉眼睛,很快就被名为困意的苦难打倒了,她合上了眼,将毯子扯到身上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