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金风细雨楼似乎也一日比一日的沉默了。
沉默是为了结局,沉默仅仅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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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憧憧,投在了雪白的屏风之上,那些淡淡的色彩在这个夜晚,连些许都看不见,只有人影边缘微微晕开的黑色久留,叫屏风也将睡欲睡。窗外夜幕不尽,星子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光华,皎皎空中明月轮,清傲孤落的俯视着人世间。
天地以月华为衣,银辉如长河般的流淌,平和的奔涌,从琉璃窗往外看去,楼宇与宫城相望,都在这条长河中,言说不清的东西就此流转。
苏梦枕坐在琉璃窗前,他的手边有一张小案几,再是另一把椅子,与他身下的一模一样,也都浸在今夜的月色里。他手中没有任何东西,手搁在案几上,偶尔一敲酒壶的把手,似乎在默默的数着什么。
很显然,他是在等一个人,不知那个人什么时候回来。但他没有因此而显得焦躁不安,他始终是平静的,这不该是一个急躁的夜晚。
没有等上太久,卧房的门打开了。三年来已经对这里比对自己的卧房都熟悉的人打了个哈欠,拖着慢悠悠的步子,就轻轻地走了过来,带过来淡淡的香气,然后香气飘到了空着的椅子上。
“路上有点耽搁了。”谢怀灵道。
苏梦枕没有第一时间接她的话,他的目光还在窗外,窗外的汴京。他在这里看过汴京城许多次,没有一次像如今这般,心中豪情已有万丈,滚烫着,无一刻能有停歇。
而这样的一幕,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期待了究竟有多久,在多年以前,他自己都未曾细想过真会有这么一天,他的“有朝一日”全部成为现实,就像他也想不到,在这一天降临时,他身边还会有一个人。
“出了什么事?”苏梦枕方才开口,问她。
谢怀灵徐徐道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一垂着睫羽,月练下的两小片阴影是月亮的影子,比起在灯下看,她其实是个更适合在月下看的人。她说:“处理了一下王小石的事,这下用人的问题解决了,不过还得安排他和无情见一面,都是自在门的,神侯府来暗示提点比较好,最后也不一定他愿意……”
但谢怀灵只是草草的说了说,很快就收了尾,今夜不是用来说这些的。
即使一切都要汹涌而来,他们二人也有如此的一个夜晚,亦必须有如此一个夜晚。万事万物都是安静的,苏梦枕掀开了些酒壶的盖子,清冽馥郁的果香在浓醇的酒气之后,翻涌到了屋内,从前它横贯在他们之间,联系着的是几百年前的故事,联系着的是风雨雷电和不可言明的志向,如今却只关乎他们自己,他们彼此。
酒香不断,泛着微微的酸涩和一股清新绵长的气息,酒水也清澈,清澈得再映出了一轮月亮。
苏梦枕倒了两杯青梅酒,一杯给谢怀灵,一杯给自己,病疾痊愈后,他喝酒喝得不算很少,和谢怀灵月下小酌,也不是第一回。
但今夜是不同的。
谢怀灵双手接过了酒杯,捧在手心中,呼出来了一口气。圆月高悬,盈满到了极致,她知道是什么日子,又是中秋了啊,没头没尾的问了:“你说,今年会不会还有谁掉到天泉池里?”
“不会。”苏梦枕的回答来得很快,回忆起往事,有些动容,“这世上哪里还能有第二个。”
说得实在是像花言巧语,他其实真的是会说些好听话的那种人,只是他的好听话总是和实话在一起,强求要费很多工夫,等到他真的说出来了,又有另外的一种风味。
谢怀灵是想笑他的,但觉得他说得实在没错:“是了,世上哪里还有第二个。”
她抿了一口酒。青梅酒的味道她不算很喜欢,她爱些更烈的酒,可她还是细细的品着,细细的咽下去。
他们谈过很多次心了,不断的熟悉中,谁都不是最开始遇见时的那个人,生疏和防备消失在时间长河里,有时想起来还会觉得有些好笑,岁月和人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
可能是月色太好,于是谢怀灵旧事重提,说:“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是真的万万想不到还能有今天,我和你说过的吧,我那时候真的觉得你很装。”
苏梦枕回想了一番,他不是记性差的人,断言:“你没和我说过——装?”
谢怀灵先回了后半句,笑他道:“苏楼主多气派啊,一进来,一屋子的人谁都不敢动,话又少人又冷,我这样说也没说错吧,顶多语意有些偏差。”她再回前半句,“我就是和你说过了,你指定是不记得,要是我这句话说谎,我看的每一个话本子都烂尾。”
她就是在欺负他,敢这样的毒誓就是因为她说的时候他昏睡着,而苏梦枕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正欲沉思,被谢怀灵催促。
他便也说起了旧事:“我当时并不信任你,第一面见你闹出了那样的动静,只想先将你稳下来。说到这些,你的确给了我不少‘惊喜’。”
谢怀灵心里都清楚:“你直接说惊吓就可以。”
就算是最初,她给苏梦枕甩脸色甩得也一点都不少,折腾他也没听过,这么想还真是多亏他能忍,哦不,多亏他在看见她的才华后,真的很想招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