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前几次的服,她这次又回到了过去。
湿漉漉的额紧贴在苍白脸上,五官因为湿了水的缘故更添了几分冷艳色彩,连带着眼下那颗小痣也妖冶起来,水鬼般鬼魅。
但天是冷的,冷风一吹,水鬼便抱紧手臂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虚浮的灵魂和身体逐渐融合到一块,意识彻底回笼,沈姝这才意识到,她半身都泡在水里,衣裳尽湿,整个人疲惫又无力。
沈姝低眉向四下望去,入目是夜色中半生不熟的环境,是见过的,只是见过的是此地破败之后的模样了。
她泡在一口井里,井水冰冷清澈,沈姝特意往下瞧了眼,并没有现森白的骨头。
沈姝安下心,抬眼,便看到用来汲水的辘轳架悬在井上,而被粗长麻绳吊着的水桶正飘在水面上,沈姝借着水的浮力抱住水桶,勉强喘了口气。
缓了好一会儿,力气恢复了些,才攥紧麻绳往上爬。
约莫半柱香,一会儿爬一会儿歇息,岩壁湿滑,她费力扯着绳子爬上去后,整个人便脱力般仰躺在干冷的地面上不住喘息。
多狼狈啊,从水井里爬出来的。
沈姝在剧烈的喘咳中仔细想了下前几次,并没有这样难堪的时候。
思维散一圈后又收网,沈姝开始梳理眼下的线索。
是个不明的夜里,她还在宴府,她在从前的厨房位置。
那口本来应该枯涸且堆满白骨的水井里隐藏着秘密,只是现在,秘密还未生。
几缕粘连到一起的湿挡住了眼睛,沈姝将湿透的丝往后捋了捋,她眯缝起眼睛,窥见几分夜色深沉,无数繁星点缀于暗色天空。
无声处风徒然刮起,吹彻呜嚎,似鬼夜哭。
这样不合时宜的地点和时间里,沈姝安静躺在生着野草铺着碎石的地面上,许是难得这样平静下来,又或者是今夜经历太过惊险,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幼年的事。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是个凉夏夜里,案几上放着盘洗净的青葡萄,白瓷碗里盛着冰镇酸梅汤,母亲带着沈姝也曾这样躺在庭院中铺设的蒲席上仰望星空。
母亲高扬手臂为她指明天上北斗七星的位置,说是长柄勺子的形状。
沈姝跟着母亲手指的位置看去,她努力睁大眼睛不想叫母亲失望。
答案那样明显,正是夏天,七颗星子位于头顶正中,四颗星子构成斗魁,另外三颗组成斗杓,形状一目了然,寻常人一眼便能看出来。
但沈姝找不出来,她迷了方向。
在她眼里,无论哪一颗星星和另外六颗组合在一起都不像勺子,她分不清南北,同样分不清星星的位置。
仅管她能记忆力惊人,可一开始就找不到的东西怎么可能靠记忆辨认出来呢。
沈姝那一瞬才知道,她并不聪明。
但母亲还是夸赞了她。
记忆里遥远的温和女声说:“认清楚些,往后那些星子是要为你指路的。”
沈姝的方向感为零,从潍城到青城,全是仰仗那个顺路的老道士。某个深夜她也曾仰望星空,除开满眼闪烁不定的星子,她依旧找不到北斗七星的位置。
风忽然停住了,万籁俱寂。
沈姝的记忆有些混乱,她分明记得母亲是夸了她的。
可是,她又有些犹豫起来,那些带着骄傲欣慰所说出的话,真的是对她说的吗?
她唯一确定的只有塞进嘴巴里的青葡萄酸涩无比,和白瓷碗里的酸梅汤一样酸。
想到这,沈姝的嘴巴里也有了点酸意,口水迅分泌,又被她吞咽回去。
她抬起两指按在颤跳个不停的额头上,将那点子过去的不确定踢出了脑子。
过去不必再追忆,眼下才是该关注的事。
沈姝现下的境况并不好,她湿淋淋的从水里出来,衣服带头全湿透了贴在身上,粘腻腻的,很不舒服。
但眼下很安静,她并不想起身。
沈姝感到她跳动了一晚上惊怵不安的心和疲惫至极的身体正希望长久待在这样静谧的环境里。
仿佛是躺在一片柔弱又平坦的草地上看星星一样,耳边是无尽的吹过原野的轻柔风声和偶尔的虫鸣鸟叫。
她慢慢闭上眼睛,尝试想象起耳边的风抚过柔软草叶出的窸窸窣窣的轻响,有不知名的野花正以极其缓慢度的绽放,花瓣一层层剥离出细碎窸窣的柔和响动。
但很遗憾,沈姝并没有听到那些想象中的声音。
风再次刮起,鬼哭般招摇,不远处枝头枯叶簌簌做响,几片暗黄叶片随着无头的风飘到沈姝身上。
手指捡起落在间的叶子,轻轻一捻,脆声伴着叶片碎屑扑面而来,沈姝立刻闭上眼,那些原野上该有的温暖全都没有。
有的只是彻骨的冷意。
由相贴的地面沿着浸透的衣物染上脊背,再顺着肌肤钻入骨髓,混进流动的热血里。
这样喧闹的风声中,沈姝嗅到了细微的泥土腥气,她再次打了个寒颤。
这里是宴府,却不是沈姝以为的宴府,是本该化作历史尘埃的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