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之中,白雾如海。
雾气铺天盖地,将森森树影吞没。偶有风来,也只把雾面揉出一层哑白的涟,深处仍无一物可见。
。。。
回程时,缰绳又到了惊刃手里。
没办法,柳染堤驾车和她性子一样,大刀阔斧,极其嚣张,水平实在太差,坐一程能把身子骨颠得散掉半边,头晕肉酸骨也疼。
惊刃自诩身骨硬实,可她脑壳再怎么坚固,也抵不住一段路撞个七八次车顶。
实在是有点疼。
马车平稳而去,路边的影子被暮色拉长,风从帘隙吹进来,带着河水的凉,一路向东。
两人回到中原之时,距离武林盟主所说的“七年祈福之期”,恰巧还剩下几日。
蛊林在西陲群山深处,天衡台则立于中原偏东。金兰堂所在的位置,恰巧便在两者之间。
柳染堤带着惊刃,回去了一趟。
不巧得很,刚走到院落之中,廊下蒲席上已坐了一排小孤女,左看看,右看看,神色惶惶。
孤女们瘦条条的,皆是手拢膝前,眉眼局促,说话也不敢大声。
“这是怎么了?”柳染堤瞧了她们几眼,“不去看书习字,怎么都坐在这里?”
金兰堂收留的孤女太多,最小的尚在襁褓,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勉强能在灶下、汲水处为玉堂主搭把手。
先前给惊刃送过粥、又送过药的小翡率先起身,嗒嗒小步跑来,悄悄扯住柳染堤的袖角。
柳染堤倾下身,听小翡在耳畔悄悄说了什么,也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她直起身看向惊刃,道:“金兰堂来了位客人。”顿了顿,又添一句,“此人与你,还颇有些渊源。”
“我?”惊刃略觉意外。
两人向内堂走去。金兰堂的屋子实在太破,檐瓦缺了几处,木柱老旧残破,风从格缝里钻,吹得烛焰东摇西摆。
她们甚至还没走到门槛,连窗户纸都不用捅破,隔着半个庭院,里头的人声便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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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再说了!”
玉小妹背脊抵着案几,指节在檀面上一寸寸收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会答应的。”
另一侧的声音干枯沙哑,仿佛风从枯葭间刮过,带着寥落的涩响。
“金、银二人留下的积蓄,怕是早已见底了吧。这七年来,你又捡回了多少个?十五?还是二十个?”
这声音熟得很。怪不得主子说此人与自己有渊源。惊刃了然,低声道:“青傩母。”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玉小妹低声道:“她们无处可去,我总不能看着她们露宿街头,或者被流匪拖走。”
“所以,你便全都带了回来?”
青傩母道:“堂里这么多孩子,饿了要米,病了要药,春日要鞋,冬日要衣,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要钱?”
“你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种菜,教她们缝补浆洗——然后呢?待她们十五六岁,下了山,这世道便会因她们心善勤劳,而手下留情?”
“那便都留在山上。”玉小妹道。
“留到几时?”青傩母道,“留到你撑不住的那一日?留到粮绝的那一日?还是留到山贼寻上门、你连躲都来不及的那一日?”
她不急不缓,道:“玉堂主,你护得了她们一时,可护不了她们一世。”
玉小妹绷紧肩背,一言不。
青傩母叹了口气,道:“她们在无字诏里,至少多几项本事,不至于饿死街头。”
“本事?”玉小妹的声线陡然拔高,“你说的本事,便是教她们如何抹人脖子?如何布阵下蛊?”
“青傩母,她们不过五六岁,你便让她们持刀、制毒;叫她们把心剖开,掏空了当刀鞘?”
“可她们还是孩子啊!本应该是读书、写字,在院里追蝴蝶的年纪!”
“你如此残忍……”
她颤声道,“你如何狠得下心?”
“你我是一样的,不过是想让她们活下去,”青傩母截住她,“玉堂主,你该明白,这江湖待无门无派、无根可依之人有多刻薄。”
“那又如何!”玉小妹眼底泛红,“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竭尽全力护她们一天。我不信,这世上就容不下一个让孩子好好长大的地方!”
“你的信与不信,不重要。”
青傩母淡淡道,“重要的是,这世道它不信。玉堂主,你与金、银都是好人,但好人往往——”
“住口!你给我住口!”
玉小妹几乎是嘶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