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曲起指头,“嗒嗒”敲着惊刃衣领的环扣,道:“怎么,又不理我了?”
“小刺客,小刺客,你在想什么?”
“…浆果……”
惊刃没回过神来,空空答了一句,随即猛地自觉失言,心里暗暗懊恼。
“什么浆果,”柳染堤好似颇感兴趣,“是不是很好吃?”
她伸出手来,温软的乌瞳一眨,眼里就盛了点水光:“我要。”
惊刃下意识去摸口袋,袖里的是暗箭,腰间佩着刀,靴侧藏匕。
浑身上下,又硬又冷,全是蓄势待的暗器刀刃,别说剔透的糖了,连零嘴都掏不出来。
“这个,”惊刃神色为难,摩挲着破旧的袖口,“我去寻点浆果,捣碎了……”
柳染堤倚着她肩膀,拿惊刃当个抱枕,眼瞳亮亮,道:“浆果子甜么?”
一语戳中命门。惊刃脸色微白,垂眼摇头:“不毒,很苦,大抵不合你口味。”
柳染堤道:“那可不行,我最怕苦味了,一丁点儿都受不得。”
她笑着道:“小时候阿娘可宠我了,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我,没少因为糖吃太多了而牙疼。”
惊刃怔了怔,没说话。
自己身为暗卫,还是太过失职,竟然连主子的喜好都不了解,实在该拖出去打一顿。
她沉默着,眉心拧出一点褶。薄茧在手背上摩过,试图将一丝涌起的焦虑磨平,却越磨,越热。
马匹仍旧在往前走着,耳畔“嗒嗒”作响,车轮辄过一枚凸石,微不可察地颠了一下。
惊刃没什么动作,坐得依旧稳当,但她旁边那位可就不同了。
柳染堤一歪身子,整个人倒了下来,显然是早算好了角度和力道,不偏不倚、恰好栽到她怀里。
惊刃一愣,下意识去扶。
指腹擦过一片温润肌肤,软得无法施力,惊刃手指颤,险些没托稳。
颈侧有些痒,长丝丝缕缕地缠着她,像羽,像风,又像一小簇细砂,从皮肤上滑过去,留下一线摸不着的热。
“唔,”柳染堤一点也不知羞,捂着心口,柔柔弱弱道,“这道路竟是如此颠簸。”
惊刃:“…………”
见她不答,柳染堤就赖着不动,顺势圈在她腰侧,坏心眼般轻戳一下软肉。
惊刃哑了嗓子,灰色眼瞳里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无措的神色。
呼吸拂在颈侧,如一缕缠人的春意,半晌后,惊刃默默开口:“主子,我扶你……”起来。
话还没说完,又被截断了。
“我不起。”三个字被柳染堤说得理直气壮,还往里再蹭半寸,“这路一直晃,我骨头都散了,坐不起来。”
惊刃:“……”
谁人不知天下第一武功高强,这番话明显就是在瞎扯,可偏偏,对惊刃就是很有用。
她默然片刻,无奈道:“好。”
对方一应允,柳染堤就更肆无忌惮,干脆在惊刃怀里躺稳了。
她敛着眼睫,模样十分安逸,像一枚用油纸裹好的小糖果。
淡香一缕缕递到鼻端,叫人忍不住想把糖纸剥开,尝一口里头是不是也这样暖,这样甜。
心跳一声声响在耳侧,
砰然得心烦意乱。
惊刃强自稳住缰绳,目光钉在前路,指节收紧又放松,一时有些恍神。
其实算算时日,她并没有离开容府太久,只不过,那些曾经对她来说一日比一日漫长的年岁,倏地便像是过去了很久。
久到,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她模糊地记得,有一年不知因为何事,容府上来了好几位年幼的小姑娘,大人们谈事,小孩便闹得欢腾。
小姑娘们跑着,笑着,吹着皂泡,穿廊过槛,笑闹声一路淌进她偏僻冷清的小院。
彼时惊刃倚着树,正往臂间打着绷带,她抬起头,几颗透明的泡泡飘了过来。
晶莹流转,剔透映光。
皂泡一点儿也不怕她,更不会骂她、打她、责罚她办事不利,就这么晃过来,映出一张苍白瘦削、寂冷的脸。
惊刃盯着皂泡望了许久。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啪”一声轻响,泡泡碎了,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