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愈后的苏晚,像一棵被暴雨冲刷后重新挺直枝干的树。
那场几乎吞噬理智的高烧与随之而来的、混杂着父亲遗言与冰冷数据的梦境,如同一次残酷的淬炼,剥离了某些虚浮的东西。
她眼神深处,少了一丝凭借外物时隐约的不安与飘忽,多了几分根植于自身的沉静与笃定。
那条她在病榻上反复描摹、最终刻入心底的“力量的边界”,不再仅仅是脑海中的一道警示线,而是成为实实在在约束她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决策的无形准绳。
第一个考验,来得迅而具体。
轮作试点田的紫花苜蓿区,在顺利出苗、展现出一片喜人的嫩绿后不久,部分区域出现了异样:植株生长明显迟缓,原本舒展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叶色也透着一层不健康的淡黄。
这症状不激烈,却像一块悄然蔓延的霉斑,让人心头蒙上阴影。
石头和温柔第一时间进行了排查。
浇水记录正常,基肥施用量与邻区无差,翻来覆去检查叶片背面和根茎结合部,也没现常见的蚜虫或锈病孢子。
问题似乎隐没在土壤与空气的寻常之中,无从捉摸。
若是以往,面对这种常规经验难以解释、又亟待解决的症结,焦灼感会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很可能在不知不觉间,她的意识就会滑向那片深不见底的“知识海洋”,试图从中“打捞”一个现成的诊断或灵感。
那种方式往往迅捷如闪电,答案精准得令人心悸,但随之而来的剧烈头痛和身体被抽空般的虚脱,以及那份挥之不去的、对“非己之力”的依赖与恐惧,总在事后如影随形。
这一次,她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滑向深渊”的惯性冲动,却在边缘处,生生刹住了车。
她没有闭目凝神,没有放任意识下沉。
而是深吸了一口田间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拿起记录本和一支削尖的铅笔,对石头和温柔说:
“走,再去田里看看。这一次,我们看得再慢一点,再细一点。”
她重新走进了那片出现问题的苜蓿田。
蹲下身,不再是那种带着预设答案的审视,而是真正地、全身心地投入观察。
她用指尖轻轻触碰卷曲的叶片,感受其质地与韧性;
她拨开植株基部的土壤,仔细观察幼根的色泽与状态;
她不仅看苜蓿,还仔细分辨田垄间顽强生存的杂草种类与长势,有时,杂草是土壤状况最诚实的“告密者”;
她甚至用手掌贴在不同区域的土表,感受细微的温差,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搓,体会其湿度和粘重程度的变化。
“苏老师,这边。”
石头的声音从田垄另一头传来。
他正在修理一段被踩塌的田埂,旁边挖开的土层断面裸露着,
“您看这下面的土,颜色是不是不太对劲?”
苏晚走过去,蹲在断面旁。
表层土壤是健康的褐黑色,但往下约二十公分处,土色明显变得暗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质地也更加板结、湿冷,捏在手里有粘腻感。
“排水有问题。”
苏晚脱口而出,这是基于她扎实的农学基础知识和眼前直观证据的判断,意识深处那片海洋平静无波,
“底层土壤板结严重,透水性差。今年开春以来雨水虽然不算特别多,但几次降水后,水分无法顺利下渗或侧排,积聚在犁底层以上,导致根系环境长期湿冷、缺氧。”
为了验证,她指挥石头在不同症状轻重的地块,都挖了更深的剖面。
结果类似,越是植株长势差的地方,底层土壤的青灰色越明显,湿度也越大。
温柔则拿着本子,快记录着不同剖面点的深度、土色描述、手感湿度,并尝试用简易温度计测量不同土层的温度。
“问题很可能出在去年秋翻时,”
苏晚综合了所有观察和数据,思路渐渐清晰,
“为了抢时间,部分地块翻耕深度不够,没有真正打破原有的坚硬犁底层。经过一冬的冻融和压实,板结更甚。今年苜蓿播种后,根系下扎遇到这层‘铁板’,育受限,加上底层滞水导致的湿冷缺氧环境,就出现了现在这种生长受抑制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