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琘析记得那天她的心情并不好,因为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写不出任何东西,她所在的编剧团队必须要分担她的工作量,虽然没有人因此对她冷嘲热讽,但她还是竞竞业业,深怕自己遭到淘汰,失去这份工作。
而她有一个必须从事这个工作的理由。
说来好笑,自从她意识到自己写不出东西开始,她便没有出门与团队中的人见上面过,就连视讯也没有,而「没有勇气」是其中最大的原因。
她没有勇气、没有脸见他们,没有办法接受他们的批评指教。
工作群组沉默了好几天,群组名称叫作「爱咪」的女孩传上一场脱口秀表演资讯,要闕琘析考虑去看看。
说来奇怪,闕琘析自己也觉得诡异,她明明与这些人一起工作了好几年,却怎么也想不起他们的本名。
她盯着爱咪的头贴,人如其名是个可爱甜美的女孩,这样的女孩应该能在她心中留下印象,却不然,闕琘析想不起她。
良久,闕琘析在视窗中留下「谢谢。」二字,再一会儿,她想着爱咪这样的女生可能喜欢猫的贴图,于是重新下载了全被自己移除的贴图上传。
视窗跳出爱咪的一句话,直到闕琘析的人出现在表演现场,那句话依然縈绕在她的心头。
她说:「我是同情你。」
同情?哪里需要同情?闕琘析反覆想着,在她到了酒馆找到位置坐下,抬头看向阴暗的舞台,结果真不巧,也可以说是倒楣,原本爱咪传给她的表演资讯中的表演者临时无法出席,该是热闹的舞台却黯淡无光,冷淡静默。
闕琘析只好默默喝着酒,继续整理脑中凌乱不堪的丝线,试图理出适合《灵媒选拔秀》与《分开擂台》的想法。
她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靠着这个工作活到现在的?
忽然间,舞台灯光亮起,一个高大的陌生男孩手提一瓶伏特加走上台,脚上穿的匡威鞋发出与地板摩擦的啾啾声,活像穿啾啾鞋的孩子,极其滑稽。
那双鞋子发出的声音彷彿要人抬头看他似的,可鞋子主人却不是,男孩微驼着背走路,捲长的瀏海有些覆盖眼睛,除了鞋子以外,浑身上下散发出「不要注意我」的氛围。
闕琘析看着男孩举起麦克风,疑惑着他能说出什么。
「……大家好,我叫林昊俞,林是树林的林,昊是昊天的昊,俞是……呃,俞你去死的俞,──对,就是那个『俞你去死』,我不知道这个字怎么介绍,我说『周瑜』就会变成玉字旁的瑜,所以我就创了这个『俞你去死』,这是我妈帮我取的名字,可能她预测到未来我会让她失望,其实我也不知道『俞』要怎么拿来做自我介绍,可能等到我红的那天,我就再也不需要介绍我的名字,比如马英九?陈水扁?之类的。」
语毕,周围虽然没有半个人笑,闕琘析却低头笑了。
她笑着喝下一口调酒,试图压抑心中那股难以形容的雀跃,她感觉持续好一段日子的黑暗将要拨云见日,好像只要她听完林昊俞的笑话就会变得不一样。
闕琘析当然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终究只是一种感觉。
自我介绍完后,林昊俞从容不迫地继续表演:「今天现场人不多,气氛很温馨,就像过年时的家庭聚会,但是你不想去的那种。」
……没有人笑,闕琘析环视四周,但她还是笑了,忍着憋着那种,她甚至有些怨懟其他观眾,暗忖拜託喔,大家怎么了?确诊幽默佚失癌第四期?品味真差,明明很好笑。
可林昊俞脸上一点波澜也没有,嘴角掛着一丝俾倪的笑,闕琘析将它解释为「怜悯」。
林昊俞怜悯台下的观眾们,不是可怜自己说出来的段子不好笑,而是怜悯他们无法理解林昊俞的境界。
他继续说道:「今天很冷,其实我原本在家泡了一杯热可可,打算好好过一个孤单但有尊严的晚上,结果接到电话:『有人临时不能来,你来不来?』我说:『谁?观眾吗?』他说:『不是,是表演者。』」
几声细碎的笑声传出,终于有人懂林昊俞的笑话,闕琘析突然有些忌妒,因为最先发现林昊俞的人是她,不是其他人。
林昊俞是沙漠中的小绿洲,闕琘析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很快地,其他人出现,覬覦她的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