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不安,像是一条细小的毒蛇,在熙玥精緻的胸腔里缓缓吐着信子,等待着一个机会,将这段已经失温的友谊,彻底咬碎。
这种压抑的张力,在那个沉闷的下午被彻底引爆。
子昊的经纪人出现在芊璟的公司门口。她穿着俐落的品牌套装,站在那间老旧、空气中充满纸张霉味与印表机热气的办公室门口,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像是一道来自上流社会的冷硬光束。
「赵小姐,我不拐弯抹角。」她将一杯昂贵的冷萃咖啡推到芊璟面前,眼神冷静且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试图剖开芊璟仅存的自尊,「子昊昨晚为了见你,演技课程迟到了。虽然他没说,但公司高层已经开始注意他的私生活。他是一架正要起飞、衝向云端的飞机,他需要的是能陪他走向巔峰、能与他的光芒相称的伴侣,而不是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芊璟洗得发黄的白衬衫领口,以及她凌乱、寒酸的办公环境,语气平淡却致命:「而不是一个会让他为了平凡琐事分心、甚至拖累他专业形象的累赘。你应该明白,你们现在的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你的陪伴,对现在的他来说,不是动力,而是重力。」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深夜,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芊璟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雨水迅速渗进廉价皮鞋的鞋尖,那股透骨的湿冷一路从脚底鑽进心房。
药妆店外的巨型萤幕上,正播放着子昊最新的广告短片。萤幕里的他穿着高规格订製的西装,眼神高冷、高贵,透着一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芊璟停下脚步,隔着连绵交织的雨幕,痴痴地望着那个熟悉的轮廓。
她惊觉,自己竟然已经要透过冰冷的萤幕,才能看清楚那个曾经每晚紧紧拥抱她、在她耳边低语的人。
她转过头,看向玻璃窗倒映出的自己,湿透的发丝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白衬衫被雨水淋得半透明,显得那么侷促且卑微。大萤幕上的子昊在发光,而倒影里的她却在泥泞中凋零。
雨水顺着发尖滴落,模糊了芊璟的视线。她看着萤幕里光彩夺目的子昊,脑海里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大四毕业那个黄昏。
那时的凤凰花红得像火,两人走在校园的石子路上,影子重叠在一起。她记得自己那时仰起脸,带着满腔对未来的憧憬对他说:「以后我就当个平凡的会计,下班后为你刺绣,点一盏灯等你回来。这样的平凡就很幸福了。」
那时候的她,天真地以为「平凡」是一道防护罩,只要她守住那个小小的房间,世界就惊扰不了他们。她以为只要她的爱够安静,就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可是,子昊……我错了。」芊璟在心底发出破碎的哀鸣。
她发现自己当初想像的「平凡」,在现实的齿轮面前显得那么幼稚且可笑。她以为的安稳,在冷冰冰的咖啡面前,变成了「拖累」与「累赘」,她以为的点灯守候,在子昊繁忙的通告表里,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求。
曾经她以为能交织出灵魂的银丝,如今却成了她手上乾裂的伤痕。
那场毕业典礼上的夕阳,原来不是他们未来的预告,而是纯真年代最后的葬礼。
她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沾满泥水的廉价皮鞋,再看向萤幕里子昊脚下那尘埃不染的红地毯。
那条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跨越的长河,原来根本没有桥。
「什么平凡……什么刺绣……那时候的我,怎么会以为世界是这么温柔的呢?」
那份平凡的幸福像是一场醒不来的讽刺。她发现自己不只是失去了子昊,她还失去了那个曾经相信「只要有爱,杂草也能在石缝里活得优雅」的自己。现实不只磨平了她的手,还在那场大雨中,彻底冲刷掉了她对未来最后一点点卑微的想像。
在这一刻,她心中那个原本温暖的小房间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冷雨。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冷颤。她不再只是感觉到相处时间的缩减,而是真切地感受到,子昊正在往一个完全没有她的未来疾驰而去。那个未来充满了聚光灯、掌声与鲜花,而她手里握着的,却只有永远对不齐的帐目,和那几根早已在抽屉角落褪色、生锈的银丝。
最让她感到绝望的是,她发现自己除了安静地等待,竟然没有任何方式能追上他的脚步。她想拉住他的衣角,却怕自己粗糙的手弄脏了他昂贵的西装;她想大声求救,却怕自己的哭声惊动了他正在起飞的梦想。
那种巨大的「不配感」与「罪恶感」瞬间将她淹没。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自私的影子,正厚着脸皮试图拖慢光影前进的速度。如果她的存在,会让那根强韧的银丝断裂,那她是不是该主动放手?
「子昊,如果我离开你的话……你是不是可以飞得更远、更自由?」
这声细碎的呢喃被狂暴的雨声无情吞噬。在那一刻,她心灵最后的堤防彻底溃堤。她颤抖着手指,拨通了熙玥的电话,语气带着彻底崩溃的哭腔,在雨中显得破碎不堪:
「熙玥……你能陪我喝酒吗?我真的……好累……我觉得我快要找不到他了……」
一小时后,在熙玥那间精緻、却透着一股孤寂感的高级公寓里,芊璟失魂落魄地将一杯又一杯的酒灌进胃里。
熙玥坐在一旁,看着芊璟。看着这个曾经让她羡慕到想毁灭的女孩,现在竟然如此破碎、如此卑微,熙玥的心里涌起了一种病态的怜悯,以及一种「既然我也没得到爱,那你也跟我一起堕落吧」的疯狂。
「璟璟,睡吧。我在这,没事的。」熙玥温柔地安抚着醉倒的芊璟。
当芊璟彻底失去意识后,熙玥看着她手中依然死死捏着的那枚子昊送的银丝胸针,那种代表「唯一的偏爱」的光芒,刺痛了熙玥的眼。她颤抖着手,拿起芊璟的手机,用她的指纹解锁。
那一刻,熙玥坐在空荡荡、却塞满奢侈品的客厅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幽灵。
「凭什么……」她对着镜子里精緻的自己喃喃自语,「我比你更努力经营生活,我比你更漂亮,我换了这么多优秀的对象,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自己快要孤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