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芊璟指尖上那些细密、乾涸的暗红色血跡,每一根刺进布料的针,都像是在凌迟着熙玥仅存的良知。她原本以为毁掉芊璟的「唯一偏爱」,自己就能得到救赎,可现在她才发现,她毁掉的不只是芊璟的爱情,而是芊璟活着的气息。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芊璟甚至没有抬头,声音乾枯得像在磨砂纸上刮过,没有愤怒,也没有哀伤。
这种「没事」比崩溃及抱怨更让熙玥感到恐惧。熙玥看着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在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上,她突然好想衝过去抱住芊璟,跪在地上大声承认那些骯脏的手段,承认是她发布了合照,承认是她亲手破坏了这份平凡。
但她不敢。她卑微且懦弱地看着自己一手造成的残局,心底那份被深埋的罪恶感终于泛起了一阵苦涩且剧烈的涟漪,几乎要将她溺毙。
熙玥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呼吸着芊璟房间里的空气,都是一种褻瀆。她曾经那么渴望成为「女主角」,现在她终于在这场悲剧里扮演了关键角色,却发现自己连直视「配角」的勇气都没有。
有一天下午,那种胸腔被挤压的窒息感让芊璟走出了房门。她像是游魂般爬到了公寓顶楼。风很大,吹动着她瘦弱得快要透明的身影。她站在天台边缘,看着底下如蚂蚁般往来的人群。每个人都有去处,每个人都有连结,唯独她,像是断了线的风箏,找不到着陆的意义。
「如果就这样消失,是不是所有的声音都会停止?」她麻木地想着,心里平静得可怕。
这时,一阵轻柔的微风拂过,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随风往更高、更远的地方飘去。芊璟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随着落叶往上移。
那是她这一年来,第一次认真看天空。
那是一个美得让人想流泪的黄昏。天空不再是平日里那种被大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蓝,而是展现出一种近乎神蹟的广阔。云朵像是一层层被细心梳理过的丝线,缓慢而优雅地在天际挪动着,夕阳馀暉将云层染成了一种极其温柔、极其绚丽的粉色彩霞,那种粉色中透着金橙色的镶边,像是一场无声却盛大的交响乐。
那种色彩纯粹得不带一丝杂质,像是这座冷漠、钢铁般的都市里,突然绽放的一抹慈悲。那份暖意一点一滴地、不带任何偏见地照在芊璟惨白、颓废的脸上。她看着那抹霞光,突然觉得自己这一年来的执着、委屈、自卑与痛苦,在这样宏大且寧静的美丽面前,竟然显得如此渺小。
「原来,世界还能这么安静……这么漂亮。」她低声呢喃,胸腔里那股窒息感竟然在晚霞的注视下慢慢松开。
在那一瞬间,世界彷彿安静了下来。那种纯粹的美感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暂时忘记了那些恶毒的留言,也忘记了子昊电话里的体面。她看着那抹粉色的霞光,眼眶渐渐湿润,眼泪在乾涸已久的脸庞上划出两道温热的痕跡。
在那层薄薄的泪光背后,她的嘴角竟然极其轻微地、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很淡、很平静,却带着一丝解脱力量的微笑。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破晓的光,劈开了她心头积压已久的阴霾。她想起家乡那条总是带着湿润泥土味的街道,想起父母虽然嘮叨却始终温暖的灯火。
这座城市很美,却始终不属于她,子昊的世界很亮,却会灼伤她的灵魂。
她终于明白,那根银丝不应该是用来捆绑自己的枷锁,而应该是用来缝合破碎灵魂的工具。
芊璟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晚霞味道、清冷却乾净的空气。她转过身,不再看向那个诱惑她堕落的深渊,步履蹣跚却坚定地走向下楼的楼梯。
这一次,她不再是逃避,而是要回去找回那个失落已久的、完整的自己。
回家的路上,芊璟的手指一直死死地扣着行李箱的拉桿。
随着列车离家乡越近,她心中的恐惧就越发膨胀。她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心里反覆演练着被责骂、被质疑、甚至是父母失望眼神落下的瞬间。她怕邻居的风言风语早已传进家门,怕父母会问她「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更怕自己这身被现实打得支离破碎的模样,会弄脏了家里那份纯粹的平静。
推开那扇略显斑驳的公寓铁门时,芊璟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爸、妈,我回来了。」
客厅里的电视正播着无关紧要的气象预报,原本在沙发上摺衣服的母亲愣住了,正扶着老花眼镜看报纸的父亲也抬起头。他们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抹巨大的讶异,毕竟芊璟离开时是那样义无反顾,而现在出现在门口的她,脸色惨白、眼窝凹陷,整个人瘦得像是只剩下一个形影不离的影子。
「璟璟?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也不先打个电话,好让爸去车站接你。」父亲放下了报纸,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满溢的侷促与担心。
这段时间,邻居间确实有些风言风语。有些爱八卦的邻居曾拿着手机,指着模糊的照片问他们:「这是不是你们家芊璟啊?怎么跟那个大明星闹成这样?」
但两老只是礼貌地摇摇头,说孩子在外打拼不容易。他们甚至没去点开那些充满谩骂的连结,因为在他们心底,他们的女儿心思最是细腻柔软,连一片落叶的凋零都能让她驻足良久,这样一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孩子,绝对不是电视上说的那种会为了名利而疯狂、甚至去毁掉别人前程的女人。
「回来就好。」母亲看着芊璟身边那只孤零零的行李箱,眼眶微红。她没有问「新闻是怎么回事」,也没有问「你的工作呢」,更没有问「那个男的呢」。
她只是快步走过来,用那双同样带着茧、却无比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芊璟冰凉的肩膀。
「累坏了吧?你先去洗个脸,换件舒服的衣服。孩子的爸,我们走,趁市场还没收摊,我们去买那家璟璟最爱吃的油鸡,再去秤点鲜虾,今晚我们多做几个菜。」
父亲立刻站起身,甚至连外套都没穿好就往门口走,「对对对,再去买点新鲜的时蔬。璟璟,你先休息,爸妈很快就回来。」
随着铁门「喀噠」一声关上,原本死寂的家里突然充满了生活的律动感。
芊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桌上还没摺完的衣服,看着那个曾让她觉得平庸、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神圣的避风港。她原以为迎接她的会是质疑、是羞愧、是让她无地自容的关心。
但父母却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用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试图修补她灵魂上的裂痕。
那种「不问之恩」,成了压垮她最后一道防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