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靖弛肃然回礼,“后会有期,将军叔叔!”
“驾——”
战马飞驰,离开京城时,张阑楚怅然回望。
巍峨的城门,高耸的城墙,保护着他的挚爱和血亲,他在萧关浴血奋战,就是为了守它日后的安宁。
故乡,真的成了故乡。
他回头,紧握缰绳,向着北边的黄沙驰骋进发。
瑛华下朝回来,得知张阑楚提前离京的消息,一整天惘然若失。他竟然走的那么急,连个像样的道别都没有。
入夜后,侯府书房的灯还亮着,瑛华忧心伤感,没有睡意,索性就赶着把折子批完。
夏泽劝说不动,只能替她煨些养身汤去。人刚离开书房,一直埋伏在外的沈靖弛就蹑手蹑脚的进来了。
“儿子?”瑛华放下笔,蹙眉道:“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歇息?”
沈靖弛跑到她身前,将锦盒递给她,“这个是将军叔叔让我转交给你的,特别交代了不能让我爹知道,结果你们一整天都粘在一起,我这才找到机会。”
瑛华一怔,手触到锦盒,指尖微蜷。
见她捧着锦盒愣神,沈靖弛催促道:“娘,你快打开看看,一会我爹就要来了。”
孩童稚嫩的声音将瑛华的思绪唤回,她轻轻将锦盒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只金鸾发簪,在绢灯的照射下熠熠生光。
沈靖弛凑上来一看,惊诧道:“哇,好漂亮!”
发簪下压着信,瑛华颤巍巍打开,胸口就像灌了铅,沉坠不堪。
原来金银坊那支断簪张阑楚一直耿耿于怀,无奈身在边关,只能托王妃一家家铺子比照着做,可惜工艺都不及金银坊,这是他在一箱子金簪中挑出来的最像的一支。
这一刻,瑛华忽然觉得她对张阑楚了解甚少,从未窥探过他的心底。
她开始迷惘,当初对张阑楚的态度是不是太过生硬,或许他们之间的纠葛,还有更温和的解决方式。或许他就不必戍关,不必受伤,不必饱经风霜了。
然而,一切都迟了。
瑛华将金鸾发簪绾进发髻,摇曳的光影下,眸中噙泪:“儿子,好看吗?”
康安九年,绵延的战事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晋军联合秦陇地区的蕃兵,分五路联合围剿,在潼山歼灭党项七万兵力,俘虏万余人。
晋军大营前拔百里,党项夏州近在咫尺。
休整了几日,骠骑大将军张阑楚决定乘胜追击,却遭到了副将李筱的强烈反对。
前段时日的混战,张阑楚肩背中箭,伤口虽然不深,但总不愈合,皮肤开始溃烂发炎,近几天人也断断续续发起了高烧。军医也无能为力,只能施用上好的金疮药吊着。
李筱催他回京医治,但他不肯离开。
营帐之中,张阑楚斜靠在交椅上,唇色泛白,明显有些精神不济。李筱站在他右侧,凝重道:“将军,你的身体禁不住再战了,我们已经大胜,可以了。”
“仅仅是大胜,怎么够呢?”张阑楚回头,看向营帐中张贴的布防图,“夏州尽在眼前,拿下夏州,就等于拿下了左厢神勇军司,党项边防破溃,肯定要跟我朝议和了。”
“可是……”
“没有可是。”张阑楚打住他,“神勇军司只有十万兵力,如今折损近八万,即使他们从别的军司调兵过来也需要时间,此时不攻待何时?
李筱眼眶盈热,咬牙道:“王爷和王妃还等你回京,还请将军三思!”
想到京城里的牵挂,张阑楚喉结滚了滚。他站起身,走出营帐,关隘之外黄沙漫漫,遍地苍凉。
“不仅是我,还有诸多英雄儿郎驻守边关,一待就是十数年没有回过家。我这病躯也熬不了多久了,与其回京苟延残喘,还不如与党项殊死一争。若能换来大晋边境安稳,我这条命也值了。”他抬眸,眺望着血红的天际,“这里的烽烟,也该熄了。”
十年了,他真的累了。
“那长公主呢?”李筱还不死心,“长公主还在京城呢!”
“华华不可能跟我在一起了,李筱,我失去她了。”张阑楚释然笑笑:“既然不能陪在她身边,那就让我永远住在她心里……”
秋夜,月色如水。
瑛华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的一件事。张阑楚拉着她去行宫晔湖划船,她的父皇母后都还健在,手挽手站在岸边,笑吟吟的凝望他俩。
慢慢的,梦境变样了。
船儿越行越远,两人开心的拿着渔网捞鱼,谁知平静的湖面风波顿起,小船摇摇晃晃,就要掀翻在湖中。忽然间,湖中黑龙扶摇直上,带走了父皇母后,带走了张阑楚,徒留她在一叶扁舟中仓惶哭泣。
瑛华醒来的时候,泪水打湿了枕头,心口像被剜了一个洞,嗷嗷往里灌着冷风。
夏泽早已经察觉到她的异样,半折起身,拂去她面上泪痕,“做噩梦了?”
“嗯,我又梦到阑楚了。”瑛华抽抽鼻子,低声嗡哝,“我心里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