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下放到文艺队的日子久了,我早已看习惯了枯燥的训练、官方规范下死板的台词,以及那群被磨得连呼吸都像标准动作的青年。
然而,在这群人里,有一个例外——林秀云。
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权。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像个不肯被磨平的尖角。
甜,就是从痛里长出来的。
排练后的某个夜里,我替她写了一段检讨。
她认字不熟,我便一字一字念给她听。
那晚之后,她突然问我:「啟元哥,你书里的诗……都是这么好听的吗?」
后来,我第一次教她念诗,念的是《明月松间照》。
她念得生硬,轻声的「照」发不准,音像被舞台灯切了一刀。
她念完自己还怯怯看我:「这……能念吗?」
那是文革最敏感的年代,谁也不敢念旧诗词。
我靠近她耳边,低声说:「在这里——能念的地方,就是你愿意记住的地方。」
那亮不是台上的光,是偷来的光,是连风都不敢吹掉的光。
从那天开始,她常常在排练空档,偷偷来找我。
她教我八字步、教提腕、教转身的角度。
我教她生字、教她念诗、教她什么叫韵脚。
一唱一念,一教一学,两人的世界就这样在阴影里黏到了一起。
有一次排练空档,我注意到她在角落比手势。不是样板戏的动作——是老戏的。
我看得出来,她在偷偷记忆。偷偷维持一点自己。
她抬头看到我看她,像只被吓到的小兽,但下一秒又倔得抬起下巴:「你想笑我?」
我摇头。「我只是……没看过。」
她盯着我片刻,忽然说:「来。」
她抬起我的手,把我的手腕摆成一个莫名其妙的角度。
「这是老戏里的“水袖起”。你这样,不行。」她皱眉,把我手臂往上一推,「好歹你也是知识分子,骨头不能那么木。」
那几秒像被偷走的阳光。
可是阳光在这里永远很快消失。
廊外有人喊:「排练集合——!」
她像被抽走一口气,瞬间把手收回。
她的嗓子那天被逼到极限。高腔一次比一次破,轮到她唱时,她几乎是靠意志撑着。
排练结束后,她躲到后台角落,背靠墙滑坐下来。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掉,嗓子哑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她抬头时眼神还是倔强的,但那倔强像涂在裂缝上的薄漆,底下全是疲惫。
她接过去,手指擦到我。
那一碰很轻,但我整个人像被电过。
她喝了两口,喉咙痛得皱起眉,低低地说:「他们要我明天把那段唱上去……可是我……」
我想说「别唱」,但那句话在这个地方等于害她。
我只能说:「别用嗓发力,用丹田……你再这样撑,会坏掉。」
她看着我,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点——不是依赖,而是……有人看见她的痛的那种放松。
我扶住她的肩,轻声说:「我在。」
那一刻,两个人都没动,但时间像被拉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