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帐中,贺千山眯着眼睛,将灯火挑亮。他亲手为儿子解下披风时,能听见布料摩擦伤口时,极轻微的“嘶嘶”声。
他的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布料仔细抚平,将披风叠好,放在一边。
直到中衣褪下,背上家法留下的满目纵横的、触目惊心的伤痕,贺千山紧锁的眉峰里,终于显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忧郁。
他沉默地转身,取来上好的金疮药。
“忍着点。”
药膏在粗粝的指腹化开,贺千山下手时很轻,却依旧让贺珩发出倒吸的凉气,动作间,卸了头盔的灰白鬓发垂落,显出几分老态。
“如意可怨父亲?”贺千山一边涂药,一边轻声问。
“是儿子的错。”贺珩双目紧闭,嘴抿得发白,“所幸有父亲兜底,不然如意不知该如何自处。”
两人攀谈间,女医战战兢兢在外轻叩帐门,低声禀报顾清澄高热不退之事。
贺千山涂药的手微微一顿,尚未开口,便听贺珩蓦地冷笑:
“无能!本帅又不是医者,难道要亲自去伺候她不成?”
帐外脚步声仓皇远去,带起一阵簌簌的布料摩擦声。
贺千山的指腹抚过伤痕,语气温和:“如意这般不在意?”
贺珩的声音冷定如铁:
“父亲明鉴,儿子留着她的命,不过是看中她还有几分价值。”
“哦?”贺千山淡淡一笑,将药匣放在一侧,“说说看。”
无锋(三)这天下,又有谁来救她?……
“你是说……”贺千山眉头微蹙,“这顾清澄,是昔日的倾城公主,更是当年的刺客七杀?”
“儿子亲眼所见,千真万确。”贺珩沉声道,“若这替身之事,以及当年那昏君用七杀刺杀政敌的密辛大白于世。
“父亲还愁讨伐昏君师出无名?”
贺珩缓缓拉起衣衫,仍背对着贺千山,“在涪州收兵,未再攻陵州,正是因为’南靖余孽‘与’讨伐青贼‘之名过于牵强,不足以服人。”
贺千山沉吟不语。此番实是顾明泽那小儿玩兔死狗烹的伎俩,逼得他不得不反,只为夺【神器】以安天下。
然而,他也心知肚明,这两桩借口终究难以自圆其说。
如今’南靖余孽‘已除,若顾清澄也死,他再无更名正言顺的理由兴兵。
贺珩在父亲的沉默中低语道:“我们定远军的敌人,是龙椅上的皇族。与其强攻陵州,不如劝顾清澄倒戈。让她亲口揭露顾明泽灭绝人伦的罪状——
“届时天下归心,何愁大业不成?”
贺千山看着儿子沉肃的侧颜,眼锋微敛:“如意可知道,江钦白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死于刺杀。”贺珩思忖。
“为父看过当初的战报,她便如今日一般,潜伏在江钦白的军营里——”
眸光忽地变冷,“她若是七杀,断不能留。”
贺珩凝视着跳跃的烛火:“父亲,儿子以为,她没有刺杀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