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戎叔晚打断他:“为了君主的大业,十年间我没有半个字的忤逆,是为忠;为了救大人,我瘸了一条腿,是为义。小的虽出身卑贱,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却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敢问大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徐正扉哑火了。
沉默好大一会儿,他才抬眼,仿佛要在戎叔晚脸上找出什么端倪:“难道你就看着安平登基?现如今在上城,只你手里有兵。”
“君主无有子嗣,他要登基,那是名正言顺的主子,大人想叫我如何拦?若是君主真的……”戎叔晚越过那个假设,开口道:“安平不做主子,难不成大人去做?”
徐正扉气的一把扯住他领子:“戎先之,你——!”
戎叔晚钳住他的手腕,只轻巧用力,便将人扯开了:“大人难道忘了那句话吗?”
“哪句?”
戎叔晚意味深长:“天下八分,当有徐郎一分。这天下……要乱,你不想搏一搏么?”
不等徐正扉开口,他便将话锋一转,又改了口:“谁不知道大人聪明绝顶,是君主的好臂膀?若是安平登基,你以为……你躲得过去?大人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管的了别人么?”
“有扉在一日,那安平必不能得逞。”徐正扉道:“当年你我同生共死,朋友一场……”
戎叔晚对上他的眼睛,秉着往日的称呼,将那手搁回他膝上:“什么朋友一场?不过是为了君主,才拌在一处。我不觉得跟大人这样亲近。”
“不过,有句话小的还是得说:我劝大人,好自为之,不要惹火上身,丢了性命。君主惜才——安平可不知道疼人。”
停顿了一会儿,见他愣神不语,戎叔晚干脆摆手唤人起轿:“还不回府?”
徐正扉后知后觉的扭过脸来:“?”
戎叔晚轻嗤:“大人不肯走,赖在人家轿子里,小的也没办法。”他摆出一副尖锐的戏弄神色:“当然了……大人若是想跟我回府,小的也欢迎。”
徐正扉瞪了他一眼,轻啐:“凭你?好大的脸面。”
目送人利落的下轿,钻进对面暗色的轿子里,戎叔晚才缓缓的勾起唇来。
他就这样,微微朝后依去,然后捻着指尖搁到鼻间细细的闻……方才捉过那人手腕,此刻还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清香,好似春三月里,才开的花骨朵。
徐郎啊徐郎……啧,有意思。
戎叔晚垂眼,盯着尚有余温的手指失神。
他仍记得那年在淮安,徐正扉坐在椅子上,双目微垂、喝茶小憩的场景。
晨曦微风穿堂而过,吹起他一角青衫并两缕乌发,那打窗搁置的卷册,簌簌作响,庭外三两碧树正生起青芽,如他薄衫处点缀的一颗小花。霁月风光,气韵逼人。
徐正扉说的不假,他二人确实曾同生共死,这十年来,各端着一颗心在激流暗涌中相惜。
他教自己读书认字,自己护他安危无虞,在终黎各处的政治漩涡中,逢场作戏,未雨绸缪,联袂造的无两风头。
旁的不说,就连脚上那双靴子,都是人家徐郎有心送的。只可惜,当年喝酒赏月的岁月一去不返,再回头,竟站在了权柄的两端。
徐正扉不知这奸贼盘算什么,只暗地里多骂了他两句。
只有戎叔晚知道,眼下,自己手握宫城卫军并天子麒麟军,搅在复杂形势里,未必不是鼎镬之鹿。他是何等的煎熬难宁?只恨不能当即搜寻天下,将那位捧回宝座上,好平了这乱、报了这国。
子夜,督军府地下暗室,灯光大照如白昼。
“大人,有急报,狼回来了。”
奔袭回来的雪狼扑进主子怀里,拿尖利的牙齿磨他的手腕和手指。
戎叔晚倚靠在一旁,将瘦了一大圈的雪狼抱进怀里,而后慢慢的捋摸,直至叫它筛糠似的抖着吐出一团布料,还有胃囊里夹杂着长在西关、还未消化完全的草种子。
那是君主的袍衣一角,和西鼎烈马吃的植株。
这两样,是雪狼熬着性命,替它的主人带回来的消息。
戎叔晚神色凝重,迅速定论:“君主在西鼎。为何谢祯不曾知会众人?难道放任主子和江山置于险境不成?”
候在一旁的心腹沉声道:“安平侯已在暗地里部署兵力,既知道君主的下落,那我们要不要……”
“先不要轻举妄动。安平再不济,也是正经侯爷。”戎叔晚自嘲道:“若当初真的劝着主子立了东宫,今日就不会落得这样下场了。”
话是这样说,仿佛生气。
可那双阴戾的眸子却忍不住眯了起来。
——什么安平?
这天下的主子,就只有昭平一位。谁若敢动,妨碍了主子,拦了自个儿的青云路,必要将他们通通都杀了。
安平再放肆,也要为着他手底下的兵,礼让三分。兴许,这偌大上城,也就只有徐郎一人,敢在他心窝里狠踹两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