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从榆一听那话,笑出声来:“哦,原是这样,是我们客气了。那叫仆子们不用往下搬了,待会儿我们带回去便是。”
徐正扉忙讪笑:“啧。你瞧你这人,小气得很!哪有带来的礼还往回拿的……”
四个人齐齐笑开:“竟是我们不懂事了。”
徐正扉往里让:“赶快进来,外头冷得很。酒肉都备好了,保管叫你们撑破肚皮。”
“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今儿都是空着肚子来的。”卫从榆笑着朝里走,又问:“听说徐郎好事将近,怎的不见督军大人?”
眼见分别几年,卫从榆如今的模样竟见风霜,比早先那等风度翩翩的模样不同,越发成熟稳重,连胡子都蓄了一层。
徐正扉含笑看他:“与你这好几个孩子的父亲可比不得。扉待在这里,只一个人冷着。那个人呀,喏。”他朝上城的方向一扬下巴:“叫人扣下了,舍不得送来吃苦。”
“人”是谁就不必说了。大家哈哈笑起来:“只这样背后说人小话,早晚要叫人抓去。看来那大牢,徐郎还是没坐够!瞧瞧,这嘴利着呢。”
徐正扉“恬不知耻”地笑道:“谁若告了扉的黑状,万万是要挨我几句骂的。”
“我们哪里有胆量告你的状呀。何况,督军还在君主跟前儿候着呢!”卫从榆戏谑道:“也就是你二人能凑到一起去,旁人见你们这等的,吓得不知往哪里钻呢!”
徐正扉全然不嫌臊的上,只笑道:“这话倒公正。可惜那人没福气,扉这等酒肉备着,他半口也吃不上。”
薛迎颂左右看看,暖心调侃道:“哪有这样笑话人的,往日里我与督军来往,他正是个亲和的人。徐郎玲珑心,就更不必说了。”
“正是。”
魏肃与卫从榆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在笑谈中落座,问起这半年徐郎闹的动静来:“这才半年,叫你搅和出一个天翻地覆来,也不怕回去主子问罪。”
徐正扉先是吃了半杯酒,才笑着答道:“扉连神像都与主子造了,还有哪里的罪好问呐。”
魏肃忍笑:“就是算上那个,才要问罪呢。千秋功过论起人来,哪有十全十美的?你却将人抬上去塑像,岂不是难做?他日但有一点不体面,便是千倍百倍的罪过……依我看呐,君主的日子也不好过——再若叫人揪住小辫子,可想而知,万古贤名崩塌便也一瞬间。”
徐正扉笑道:“凭他是做主子的,合该做这天下人的表率。”
大家笑起来,又举杯一起吃酒。热闹氛围里,薛迎颂提及粮产之事,几人碰头,说了个大概。卫从榆心里有数,诚心实意地赞叹道:“若是依你,再用不了几年,这里倒成了粮仓。这些年苦心钻研,季扬是实在的大功臣啊!”
薛迎颂笑道:“填饱肚子是件正经事,旁的我不如诸位,种地还勉为其难有几分本领,总该为国效力。诸位肩上这样沉的担子都不曾推辞,我哪里敢偷懒呢?”
“相公就别谦虚了!当谁不知道?往日读书是大才,今朝种地也是好手,是忧国忧民的心!哪像扉这样,只是沽名钓誉罢了……”徐正扉笑起来,招呼大家吃酒:“上次这样聚起来,还是寒月夜你们出宫前夕,转眼几年便过去了。”
大家想起那夜风光,奏琴舞剑、投壶赏月,正是少年意气的岁月,不由得陷入回忆,齐齐地沉了口气——“唉,可惜物是人非。”
张愿等人早已身死,泽元也受磋磨,就连身体都远不如从前。
卫从榆年长,到底沉稳些,这会儿听见大家感伤,便要开口安慰。只是,话还不曾脱口,忽然外头就传来一声疾呼。
那声音再脆生不过:“徐二!背着人吃得什么好酒?还不快快出门迎客!”
大家一愣。
仆从赶忙去开门,迎着寒风吹刮,几乎是跳进门来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上下不露,浑身严裹,穿着厚皮绒貂帽,冻得鼻尖通红,瞧着憨态诙谐。
这小子瞪大眼:“哇!”
徐正扉定睛一看,不敢置信:“房允?!你怎的来了?”
“哎呀!——好你个房二。不枉是肚子里馋虫多,为了混我的饭吃,竟跑这么远,馋嘴闹出来的劲儿!”徐正扉惊喜笑道:“我们才坐下没吃多少,你哪里来的?!”
“我打上城来的呗!”房允朝诸众行礼,客气笑道:“诸位见礼。”而后又转头朝卫从榆道:“兄长好!娘子说这节气该下雪啦,正念着家乡饮食,故而……”他有点腼腆羞赧似的:“嗯……她、她说是孩子想吃!实在不是娘子馋嘴。”
卫从榆吃惊:“啊?孩子想吃——你是说?”
徐正扉“哎呀呀”了一声,喜道:“连你这不着调的混小子都要当爹了?你家夫人呢?怎的没请进来?”他好奇地左右张望,却叫房允拉住手臂了:“你别忙,我娘子回家了。我是才到家,便听嫂嫂说兄长与你吃饭——故而急着来的!”
卫从榆笑得眼角褶子都跳出来了:“哎呦,卫某要做舅舅咯!好啊、好,这些日子喜事连连。自打君主回来,便再没有什么难为心肝的事儿了。”
徐正扉拉着人坐,房允却不肯,只朝他眨巴眼,逗趣道:“徐二,今日这饭,我不白吃你的。”
“哦?这话怎么说?”
“我给你带了许多特产,还有你最喜欢喝的酒。这些都不算,我另外给你带了个贵客。”房允咧嘴笑:“只怕你见了,要吓一跳。”
大家问:“贵客?——人呢?”
房允故作神秘:“徐郎不去请,难道人家还能自己来?!——”
徐正扉睨他一眼,不太信似的,又睨他一眼;急得房允扯住他手臂,拉着人往外走。
待房门一开,寒气雪雾里,迎面正一人抱着酒坛朝这儿来——高大挺阔的身姿,压低的眉眼和俊白凌厉的模样。不是戎叔晚,还能是谁!
徐正扉愣住,惊喜道:“你、你怎的来了?”
戎叔晚抱着酒走进门开,笑道:“我怎的不能来,难道大人没我吃的酒?无妨,我自己带了!”他客气朝诸众行礼,搁下酒坛,拂了拂肩头的寒雪,又笑:“这趟,顺便护送允公子和夫人,故而一起来的。”
其他人都站起身来,客气朝他颔首见礼。
徐正扉并房允年纪小些,又熟稔,论起礼节来,倒省得许多。这戎叔晚便不一样了——宫里就没有哪个与他一派,以前是,现在也是,这人昂着阴冷沉脸,跟谁也不多话。
嗨,他自己一派的!
薛迎颂与他熟悉,更是起身让座。大家随着西关当地风俗同坐,圆席围成一圈,下置炭火,悬吊铜锅,热烘烘的酒肉香气弥漫满室。
戎叔晚不吭声,倒是房允抢先开口,他馋得很:“徐二,你这人实在不地道。他们都说你在这里吃苦,我看你却在这享福。岂不是天天酒肉下肚?”
徐正扉苦笑:“你这人只得瞧见酒肉满桌,却看不见扉平日吃苦,坏哉!”
大家哈哈大笑,赶忙道:“来,督军、允公子,快,趁热吃肉——早先不知你二人来。若知道,必是要等着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