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秘密,只藏在那一代。]
钟离遥垂眸,微笑不语。然而却被他这富有深意的一句话,挑起心绪,他忽然想起敬贞皇后病逝时,也只是摸着谢祯的头,多看了几眼,却全不说是什么缘由。
本是想瞒住的。
徐正扉叹了口气,继续道:“再者,承平二字甚好,兴许正是想叫他做君主脚下的一代臣民,做个承继太平,俯身光辉的幸福之人罢了。”
钟离遥哼笑,意有所指:“你倒是有心,替他这样谋划,费了这么多口舌,竟是为了让朕饶他一条性命。”
“小臣岂敢!”徐正扉笑道:“小臣与君主相识日久,可曾为谁惋惜过半分?功名利禄、人生际遇,不过都在机缘二字,饶是人各有命罢了。小臣说这些,只是为——君主之心。”
“若屠戮稚子妇孺那样容易,当日西关之战,必胜得更快。”徐正扉一笑了之:“可惜没有。扉敬君主有雄心,也怜君主有仁心。”
钟离遥不置可否,转过眸去看徐正扉,那目光对视之间,依然是许多年不改的君臣相惜之情。他叹了一口气,才要再说话,外头忽然嘈杂声响起来,紧跟着是一阵霹雳的刀剑激鸣。
两人心中一紧,同时回过脸去,投向窗外。
待走出内室去看,竟见谢祯与戎叔晚一刀一杖打得正酣。
“……”
小孩儿还在那里欢喜雀跃,拍手叫好:“戎,你好厉害!打呀——”
绣儿则攥紧手中长枪,跃跃欲试,几欲趁着时机与人再打几轮。
章家兄弟二人抱胸瞧着,唤她:“你且不要急,看清破绽,待会儿若不能将戎督军打得输下阵来,倒要丢人。”
章绣儿笑:“兄长少瞧不起人,论勇武,我可不输!再者,我还比督军多一条——绣、花、腿呢!”
其余人哈哈大笑,盯紧酣战二人,接连叫好。
钟离遥与徐正扉对视一眼,“……”
徐正扉道:“您别看我,这等武夫粗莽,只图一时之快,才没看住倒又打起来了。较量嘛……”他忽然顿住声,望着钟离遥挑起的眉眼,改口道:“哈,小臣失言。不是这等武夫,只是戎叔晚这一个武夫粗莽,扉可没说将军的不是!”
徐承平转脸,瞧见徐正扉站在那与人说话,便笑着奔跑过来,扯住他宽袖:“大人,大人!戎好厉害!你快看——他在打坏人……”
徐正扉冤枉,强调了一遍:“君主,扉可真没有说过将军的坏话!”
徐承平吓了一跳,去看钟离遥,声音小下去三分,困惑道:“可他是坏人呀……”
“那位可不是坏人。”徐正扉拉住人的小手,俯下身去捏他的脸蛋,叮嘱道:“那位是顶顶的大英雄。若不是他,许多人便要倒霉咯。”
“为何?”
徐正扉没吭声。总不能说你那亲爹凶残、杀戮平民,是叫他收拾送走的吧。片刻后,他笑笑:“因为坏人太多,那位便长得凶,如此便能将坏人吓跑,岂不厉害?”
徐承平半信半疑:“真的?”
“自然。本官何曾骗过你?”
徐承平扮了个鬼脸,“略”的一声:“还说呢,大人天天骗我!——”说罢,这小孩儿便一溜烟儿似的跑远了,他兴奋地跳着,还想再助威,却因想到徐正扉的话,便改口道:“戎,他不是坏人!你只小小的打他,大人说,他是大英雄!”
钟离遥微微笑,回身去了。临了,只留给徐正扉一句:“将这些策论,都送到朕的书房来。”
徐正扉忙行礼称是,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待那些折卷送去,钟离遥便静神仔细查阅、翻覆斟酌,自觉徐正扉之举若能长久施行,必有成效,实在不失为好计策。
而那本《上问》搁在身旁许久,他才注意到。
粗略一翻,才发现其中写的竟是与“上”问询交往的种种事迹,将他之言行记录仔细,编纂成册。字里行间所蕴藏的道理与志向引导,实在细致,若能广传民间,便是教化之策。钟离遥虽不曾居功自傲,但若是与教化、民风之大同天下有益,他倒不介意做这“众矢之的”。
他细细看了几篇,又诧异。此文辞藻华丽翩然,与徐正扉之务实文风大相径庭。他越看越熟悉,倒像是沈蔚尘的手笔。
他本想将人唤来细说,奈何徐正扉忙碌明日大典,便一时又搁置下去。
翌日,大典洗尘。
钟离遥居于高台,含笑颔首,算作允许。
礼官宣大典始。远处草野便骤起浮沉,登时走马奔腾,原是武将御马行军之表演。
一时间只闻得锣鼓战声激昂奏响,或徐或疾,间错有致。喂养得膘肥体壮的战马穿扬来去,马上之人手持刀剑枪戟,两两迎战,或御马回奔,或疾驰向前,好不威风热闹!
谢祯受邀,特意与戎叔晚作武将礼。
两人骑白马、着赤袍,手持红缨枪,战得酣然。钟离遥和徐正扉这才反应过来,昨日“打”起来,原是为今日之表演提前熟悉招式。
诸众坐在钟离遥颔首两侧,远远隔开,只笑着赞叹这等风姿,又说戎督军别出心裁,哄主子开心的活计属他最拿手,这等威风的趣事儿,后头还不知有多少呢!
只有徐正扉抱着承平坐在钟离遥身边,一笑了之。
钟离遥笑问:“《上问》之策,何人的主意?”
徐正扉正给小孩儿塞浆果吃,糊得满嘴汁液,狼狈不堪。他顾不得旁的,手帕在承平脸上胡乱擦了两把,转过脸去说道:“回君主,为着小臣所托,是沈大人主笔。”
钟离遥笑而不语,果不其然。
才说了两句话的功夫,远处队形变幻。
眼见战马回撤,跟前疾步响起来,一群舞侍头戴青面獠牙之面具,跳着诡异舞蹈近前到高台。钟离遥当年便已领教个中奥秘,今日只扫视一眼,便知道那是傩舞,遂轻笑:“竟也作这戏舞。”
舞蹈壮烈激昂,兼具神秘莫测的美感,摇晃、交错,高高地挑起一只赤脚,猛地在音乐节奏里踩踏下去,力量感十足,紧跟着——
交换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