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妈妈和张班头聊完,出了宣化坊,出了衙门口,步子里摇摇晃晃,手得扶着栏杆。
见到牛车边的侧寒一脸征询的样子,她话都说不囫囵,只道:“先上车。”
到了车上就开始垂泪。
侧寒忙递手帕给她:“妈妈,怎么了?”
花妈妈边哭边低声说:“巧珍没了。”
侧寒和她刚听到消息时一样大吃一惊,捂着嘴,好半天才压低声音问:“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出什么事了?”
“这些老爷们斗心思,活活折送了我一个大好的姑娘!”花妈妈说,“巧珍死得惨,他们都不是东西!”
“巧珍怎么死的?!”
“张班头说,是先替人遭了暗算——这倒是小,接着被勒令用刑,疼到晕了过去,收监后吃了药,片刻瞳仁就散了,女监里的婆子唤了郎中来,脉搏已经没有了。”花妈妈抹着泪,咬着牙,“张班头还叫我一定要闭嘴,我知道做得出这种丧天良的事还能让人闭嘴的,只能是那群官老爷!嘴我可以闭,但有机会我就得想法子不叫巧珍白死!”
又叮嘱侧寒:“阿侧,我知道你日常稳得住,所以这种大事叫你来陪我;我也知道你心地善良,巧珍对你不算客气,但你从不落井下石。这件事你放在肚子里,在咱们有制胜的法子之前,决不能轻举妄动!”
侧寒点点头。是的,巧珍身上有很多她讨厌的地方:虚荣、娇气、傲慢,天天就想着傍上男人多得赏钱或嫁作姨娘。但这只是毛病,不是罪过,更不是死罪。
该死的是那些置她于死地的狗男人!
具体的情况还不知道,但顾喟的人接走的她,说顾喟完全不知情她可不信。
但要闯去问问顾喟,她又有些踌躇:这个男人心思深重,初始以为他是个不贪财色的正直御史,后来又渐渐发现他在翻云覆雨的谋划,然后才知道他使尽手段只为报仇,他查苏州的官场并不是为了当个为百姓做主的“青天大老爷”,所以一切都只是他的手段而已,而无需做人的底线。
这个人,仿佛剥开一层皮,还有一层皮,不知道哪一层才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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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花月舫诸人“为巧珍报仇”的执念,很快随着知府刘北辰被革职拿问的消息化解了——报应竟然来得那么快。
不足十天,消息尚未公开,但很多人亲眼看到南直隶的刑部司官,从知府的后衙把面如死灰的刘北辰知府带走了。刘北辰当时两条腿都是软的似的,嘟囔着:“抚台大人,我冤……我冤哪……”被嘴上好声好气、动作却毫不留情的司官及差役硬塞进一顶土布轿子。
围观的人在指指点点,有说:“知府在苏州几十家商户面前丢了大脸了”,有说:“刘缺德这次犯的是人命官司,人命关天,只怕掩不住了”,更多是额手称庆的:“终于除掉了这个大蠹,老天爷开眼了!”“可不,大家敢怒而不敢言这么多年了,熬出头了!”……
还有说笑着:“听说他已经痿了?要打女人才能成事儿?”
“对,有个死了的妓。女是他的私嬖,一身的伤,当时在场的都看见了!”
“噫,这是什么毛病?”
听到的人无不掩口窃笑:“这是大人老爷们才配有的毛病,就是比一般人高贵。你最多回家打老婆,还得谨防被打跑了人财两空。”
…………
不知谁把烂菜叶子扔到了土布轿子上,人群里有人在喊:“送瘟神喽!”
菜叶子、土坷垃越丢越多,抬轿子的轿夫被殃及,喝骂也无用,大家要的是这个兴奋的劲儿。
最后闹得不像,轿子都走不了了,还是南直隶刑部司官命差役上前空甩皮鞭,才把丢烂菜叶子的人群驱赶开,不过法不责众,亦抓不住主谋。
苏州府里一团乱,很快听说巡抚蒋端命首县知县王俊安先代署知府,直到朝廷委派任命新知府来。
而后,蒋端也匆匆离开了苏州。
奇的是,按以往惯例,涉及到人命重罪,还牵连到官员的,苦主必然会几次三番上堂问话,有的苦主甚至会祸不单行,被敲骨吸髓的差役盘剥到倾家荡产。但花月舫上安静得诡异,都没有人来问一声巧珍是不是船上妈妈的养女。
而巧珍的尸首又过了一段日子才发还了花妈妈,让她给养女安葬。
即便是秋日凉爽,那尸首发回来时也已经臭不可闻,皮肤上全是青紫的瘢痕,分不清哪个是伤痕、哪个是尸斑。一双会弹琵琶和大阮的白白嫩嫩的手,再看见时已经红肿溃烂到出蛆,关节上的森森白骨露着,血污都黑了,指甲全部是紫黑紫黑的。面庞上覆着一方黄绢布,挡住了脸上一切冤屈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