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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苍梧野 竹卦显凶（第1页）

九嶷山的雾比别处更沉，像浸了桐油的棉絮压在阿苗肩头。她攥着半块银杏木的掌心沁出冷汗，竹符在衣襟内持续烫，与西南天际的某颗暗星形成隐秘呼应。当雾气撕开一道豁口时，千竿刺竹骤然撞入眼帘——那些碗口粗的墨绿竹身布满倒刺，竹梢却齐齐朝中央低垂，宛若千万支叩拜的手臂，将舜帝陵拱卫在苍翠穹顶之下。

“是‘镇魂竹阵’。”阿苗抽出断剑，剑脊的吴越古篆在雾中泛起淡青。她想起阿婆口述的《苗疆风物志》：百越先民筑陵必植刺竹，竹梢朝陵为护脉，背陵则为锁凶。脚下的腐叶下埋着细碎的青铜残片，踩上去出细碎的脆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警示。

竹符突然剧烈震颤，阿苗循着符光转向东侧第三十七竿竹。那根刺竹的节疤处竟天然形成“凭魂”符号，竹身渗出的露水落在石上，晕开青黑色的痕迹。她依“规矩竹”仪轨取出银簪，在竹根处画下北斗七星纹，口中默念祷词：“九节为引，竹神为证，问吉凶于苍梧。”银簪刺入竹身的刹那，整座竹阵突然沙沙作响，竹梢滴落的露水在空中凝成细小的冰棱。

阿苗从竹腔中抽出一段九节竹，竹心仍蕴着温润的潮气。她用断剑将竹节劈成两半，每片竹片边缘都刻着细密的苗文卦象——这是苗族最古老的占卜术，比鸡卜更灵验，却也更耗心神。她深吸一口气，将竹片拢在掌心，朝着舜帝陵的方向掷出。

竹片落地的声响被雾霭吞噬，两片竹身竟齐齐背面朝上，竹心的潮气瞬间蒸成白汽。阿苗的心沉了下去：此为“阴卦”，主大凶。她咬碎舌尖血，抹在第二组竹片上再掷，结果依旧——竹片相撞的脆响里，隐约掺着铁链拖地的声响从陵内传来。

第三次掷出时，竹片在空中突然凝滞。阿苗抬头看见，所有刺竹的倒刺都在震颤，竹梢垂落的度加快，将天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两片竹片重重砸在青铜残片上，背面朝上的竹身竟渗出暗红色汁液，像极了新鲜的血。“三重阴卦……”她握紧断剑，忽然察觉竹阵的影子在地面蠕动，竟化作无数细小的蛇形，朝着陵门方向聚拢。

“以竹为钥，顺脉而入。”阿苗想起手札批注，将银杏木按在那根带“凭魂”符的竹身上。木片瞬间渗出汁液，顺着竹节纹路游走，所过之处，倒刺纷纷收敛。竹阵豁然裂开一道通路，露出门楣上的石刻——那是一只衔着竹节的神鸟，羽翼间刻满细密的星纹。

踏入陵门的刹那，潮湿的气息裹着青铜锈味扑面而来。石壁上的凿痕仍清晰可辨，刻满了扭曲的百越古纹：有人面蛇身的图腾，有稻穗缠绕的舟船，还有手持玉琯的祭司。最令人心惊的是，每隔三尺便有一枚八角星符嵌在石缝中，星尖的凿痕新鲜得像是刚刻上去，与阿苗衣襟内竹符的纹路完全吻合。

“是苍梧古国的遗存。”阿苗指尖抚过石壁，那些古纹竟泛起细碎的银光。她曾在阿婆的拓本中见过类似纹样，记载着舜帝南巡时与百越结盟的秘事。转过弯角，中央石台的轮廓在雾中浮现，台上的青铜鼎足有一人高，三只鼎足雕刻着蛇形纹饰，蛇衔着鼎身，与贺州出土的苍梧牺尊风格如出一辙。

鼎身的纹路让阿苗呼吸一滞。那些螺旋状的花纹与岭南祭坛鼎的云雷纹恰好互补，仿佛两块碎裂的拼图。而鼎耳的缺角更是眼熟——她急忙取出寒山寺带回的铜片，残片边缘的蟠螭纹竟与缺角处严丝合缝，连锈蚀的痕迹都完全对齐。

“原来第三物是舜帝鼎。”阿苗将铜片按向缺角，指尖刚触到鼎身，整座石台突然震动。石壁上的百越古纹开始流转，八角星符齐齐亮起，与竹符形成共振。鼎内传出沉闷的水声，像是有活水正在苏醒，那些蛇形纹饰的眼睛里，竟渗出与竹卦相同的暗红色汁液。

阿苗后退半步，看见鼎底的排水孔中钻出细小的根须，与会稽山、寒山寺见过的不同，这些根须泛着青铜色，顶端顶着细小的星纹。它们顺着石台蔓延，在地面织成一张密网，将鼎身托起半寸，露出底下刻着的古篆：“楚越同源，鼎承龙气，钟剑为引，玉琯为匙。”

铜片嵌入缺角的瞬间，天地间的光线骤然暗下来。鼎身的蛇形纹饰突然活过来般蠕动，暗红色汁液顺着纹路流淌，在鼎口凝成一道血色圆环。阿苗感到竹符烫得惊人，断剑在背囊里剧烈震颤，剑穗的竹凭出尖锐的鸣响。

“轰——”

黑色雾气从鼎口喷涌而出，在半空凝成丈高的人形。那雾气边缘泛着诡异的银光，表面流动着细碎的星纹，与之前见过的浊流截然不同。雾气凝聚的手掌握着一条锁链，链环上刻满楔形文字，落地时竟将青铜根须压得节节断裂。

“终于等到三物归位。”黑雾中传出苍老的低语，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它缓缓转向阿苗，雾气凝聚的面孔上，两颗星辰般的眼睛闪烁着幽光，“你可知晓，你手中的并非普通竹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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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苗握紧断剑，银簪在掌心划出第二道血口：“你是谁？异星纹究竟是什么？”

黑雾出刺耳的笑声，锁链在地面拖出火星：“吾乃幽荧之骸，混沌初开时的至阴之炁所化。”它抬起锁链指向鼎身，“那些星纹，是太古陨石刻下的契约。当年舜帝将吾封印于此，用玉琯吸取陨石之力，分藏于钟、剑、鼎三物之中。”

阿苗心头巨震。她想起《山海经》中“苍梧之野，舜葬于阳，丹朱葬于阴”的记载，原来所谓的“葬”竟是封印。黑雾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徐无咎铸钟时混入玉琯岩之土，不过是延续封印的权宜之计。如今钟灵归位，剑魂觉醒，鼎气复苏——正好助吾打开幽冥通道。”

锁链突然朝阿苗袭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阿苗挥剑格挡，断剑与锁链相撞的瞬间，剑脊的古篆齐齐亮起，将黑雾震退三尺。她趁机撒出艾草，浓烟升起的地方，黑雾出痛苦的嘶鸣，那些星纹竟开始褪色。

“徒劳无功。”幽荧之骸的声音变得尖锐，“陨石契约已与地脉相连，除非你能毁掉三物，否则……”它突然剧烈收缩，化作一道黑气钻入鼎内。下一秒，鼎身的裂缝骤然扩大，黑色浊流顺着裂缝涌出，所过之处，青铜根须迅腐烂，石壁上的八角星符开始熄灭。

“以银杏为薪，引地脉之火！”阿苗将半块银杏木掷向鼎底，木片遇浊流瞬间燃起青绿色火焰。她咬破舌尖血喷在断剑上，剑身上的吴越古篆与鼎身的百越古纹形成共鸣，金光顺着青铜根须蔓延，暂时遏制了浊流的扩散。

就在此时，鼎身突然出巨响。寒山寺的铜片、断剑、舜帝鼎同时飞起，在空中形成三角之势。阿苗感到胸口一热，竹符冲破衣襟，悬浮在三角中央。符面的星纹骤然铺开，与三物的光芒相连，形成一道透明的结界。

“这是……刻道文！”阿苗盯着竹符表面，那些原本模糊的纹样正在清晰——那是苗族最古老的“刻道文化”符号，记录着先祖迁徙的路线，祭祀的仪轨，还有与自然沟通的秘语。纹样中的人物突然动起来，手持竹剑的先祖虚影从符面走出，足尖踏在结界上，留下点点青光。

幽荧之骸在鼎内出怒吼，黑雾凝聚成巨手拍向结界。先祖虚影举起竹剑，剑身上的“凭魂”符号与阿苗掌心的疤痕同时亮起。竹剑刺入黑雾的刹那，无数星纹从黑雾中脱落，化作细碎的光点。阿苗听见古老的歌谣在陵内回荡，那是阿婆生前教她的《迁徙歌》，歌词与竹符的刻道文完美对应。

“玉琯藏于渊，龙气锁于巅……”先祖虚影的声音与歌谣交织，竹剑突然暴涨，刺穿了黑雾的核心。幽荧之骸出凄厉的嘶鸣，锁链寸寸断裂，那些楔形文字在空中燃烧成灰烬。黑雾开始消散，露出里面悬浮的一块黑色陨石，表面的契约纹路正在融化。

阿苗感到体内的竹血正在沸腾，她纵身跃起，将断剑刺入陨石。“钟引魂，剑开道，竹承龙气！”她念出竹符上的古篆，三物同时出清越的鸣响。陨石瞬间炸裂，化作漫天光点融入结界，那些消散的黑雾被重新吸入鼎内，鼎耳的铜片出温润的光泽。

先祖虚影转向阿苗，竹剑在她眉心一点。阿苗突然看见无数画面：舜帝手持玉琯祭祀的场景，徐无咎铸钟时的血泪，苗族先祖与百越结盟的仪式。当画面消散时，虚影化作光点融入竹符，符面的刻道文旁多了一行新的字迹：“云梦泽底寻玉琯，楚庙深处见真章。”

结界散去时，天光重新照入陵内。舜帝鼎稳稳落在石台上，蛇形纹饰恢复了静止，石壁的百越古纹与八角星符依旧亮着微光。阿苗捡起落在地上的竹符，现符面的星纹已与她掌心的疤痕完全重合。鼎底的青铜根须重新变得苍劲，顶端钻出嫩绿的新芽，芽尖顶着细小的玉色光点。

她走出陵门时，竹阵的雾气已经散去。刺竹的竹梢不再低垂，而是朝着天际舒展，竹身的倒刺收敛成温顺的模样。阿苗望向云梦泽的方向，背囊里的断剑与鼎耳铜片轻轻共鸣，竹符在她掌心烫，指引着下一段旅程。远处的九嶷山主峰在阳光下泛着玉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山巅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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