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日,岭南的暑热稍退,城里的岗哨都撤了,城门楼子下的守卫坐在地上插科打诨,城中长街上人潮稠密了许多,尤其在经历过数月的盘问与搜查之后,人们都被憋着一股怨气,守卫们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街头的凉风吹散了烦闷之心,到处都是少男少女相约出行。
裴知禹终于带着春霜来城中,他挑了一个茶馆与她相对而坐在最角落,粗瓷碗里茶汤寡淡,还飘着几片粗梗,春霜低头剥着一小碟盐水花生,将剥好的仁儿轻轻推到他面前。
“你们听说了吗?”与他们相邻一桌的货商压低声音说道,“京城戒严了。”
“又戒严?这京城怎么回事,自打皇帝老儿驾崩后就一直戒严。”
“这回可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的?”
那货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传说中那位智勇无双的睿王爷控制了京城。”
“是他?不是说他一直下落不明吗?你这消息怕不是假的吧。”
他啐了一口,“我的表叔刚从京城出来,瞧瞧这是他给我写的信,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另一人说道,“是啊兄弟,你可有点天真,人家可是睿王,智勇无双,能由着裴四爷在京中胡作非为而不作为?怕不是障眼法罢了。”
裴知禹垂下眼,看着碗中浮沉的茶梗静静地听着,端起茶碗送到唇边,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神深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平静之下。
“墨郎,你这几日受苦了。”
裴知禹这才跟着笑笑,“不过是替老乡书写几封家书,何来辛苦一说?”
春霜瞅着他指尖那一点点的墨迹,“你不用担心进京盘缠,我已经存了差不多了,待你走时保证够你路上用。”
“哦?”裴知禹深眸一转,手从桌下不老实地伸了过去,“霜儿为我辛苦操劳了,不知夫人为我攒下多少盘缠?”
春霜脸红,瞪他,“总之够你用了。”
裴知禹抬头与她对视,“某为他人书信并不是为了盘缠一事。”
“那你为何要赚这银钱,你应该把心思都放在课业上,盘缠我和阿爹会搞定的。”
裴知禹并没有过多解释,随意放下几枚铜板,“走吧。”
秋日的岭南就连空气里也浮动着新稻的香气和瓜果熟透的甜。人声鼎沸,货摊琳琅,是山城最富生机的景象。
春霜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驻足,嘴里碎碎念道,“京城不比岭南,这时日过去得准备棉衣,可不能让你冻着。”
她的目光被旁边布摊吸引,本想给他扯一块布做棉衣,却撞上一匹绯色细棉布。那颜色淡雅清亮,粉粉嫩嫩的,放眼望去一眼便能瞧见,她不由多看了两眼,指尖轻轻拂过布面,触手细腻温润。
春霜头偏过去,抬头继续走,裴知禹却道,“等等。”
“掌柜的,这匹布怎么卖?”
“客官好眼力,这匹布是才来的新货,配这位小娘子正好,只是这银钱嘛,”掌柜的瞧见这二位衣着朴素,便拖着长音不肯报价。
春霜拉了拉裴知禹的衣袖,轻轻摇头,“墨郎,我们走吧。”
“掌柜的,你看这些够吗?”裴知禹随意地丢下一个小袋,听这声响便知里面有些许碎银子,但多数是铜钱。掌柜的眉开眼笑地打开钱袋,将钱一股脑倒出来,嘴角忍不住笑起来,“自然是够了,多谢这位官人。”
掌柜的望了一眼春霜,“娘子好福气,相公疼你。”
春霜说道,“这些都是你给别人写书信得来的,你怎地这般大手大脚,随意就给了出去?”
“某没有给出去,只是买一匹布而已。”
“不逢年不过节,为何要穿新衣?”
裴知禹说道,“今日是七夕,我的霜儿也要有件礼物。”
“你这人,”春霜气不打一处来,“你进京到处是用银钱的地方,这么一袋钱得攒多久,就这般给我买了布?”
可低头一见这块布料柔软轻薄,一看就是新来的料子,如此漂亮衬自己肤色,她还从未穿过这新布,她的话也柔软起来,“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裴知禹牵着她的手,“某就花这一次,以后不花了。”
春霜吸了吸鼻子,双手抱着这布料,抬眼冲着裴知禹笑。
春霜认真地说道,“墨郎,我发现你又变回温柔的样子了。”
“某哪不温柔?”
“我也不知,总觉得你成亲后好像不是这般温柔的人。”
裴知禹捏了捏她的鼻子,“没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