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esp;&esp;“那么,”神野亚夜轻声询问,“需要换人吗?”
&esp;&esp;一方通行仍然没有说话。
&esp;&esp;芳川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esp;&esp;要让一方通行正面接受他人关切的询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默许就是能从这个别扭少年这里得到的积极的回应。
&esp;&esp;她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
&esp;&esp;神野亚夜在那之前开口了,她似乎完全读懂了这片沉默的含义。
&esp;&esp;“既然如此,暂时请多关照了,一方通行先生?”她眨眨眼。
&esp;&esp;一方通行终于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过于直白的盯着她:“……敬语真恶心。”他说。
&esp;&esp;“……真是的,”芳川感到头痛,无奈地叹气,转而对治疗师开口,“别这么不礼貌……真抱歉,这孩子不是有意的,他只是……”
&esp;&esp;“我明白,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谁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神野亚夜柔和地微笑,“那么,一方通行。”
&esp;&esp;一方通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esp;&esp;“下午安排了一些检查,”这位年轻的治疗师好脾气地继续问道,语气像是在商量,“能允许我带你去吗?”
&esp;&esp;轮椅的声音他显得平静,甚至显得温顺……
&esp;&esp;轮椅的滚轮发出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esp;&esp;太安静了。亚夜想。
&esp;&esp;亚夜没有主动开口说什么,她推着轮椅往前走。
&esp;&esp;她无从得知一方通行的想法。
&esp;&esp;他什么都没有说。从他被推出病房开始,他就没有开口。连一声不耐烦的咂舌都没有。
&esp;&esp;如果是之前的话,太久的沉默总是会让他忍不住开口说话。至少别扭地抱怨一句“干嘛”、“你搞什么”。
&esp;&esp;但此时,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esp;&esp;亚夜打量着他。既然一方通行不抱怨,她大可以随自己愿意地注视他。
&esp;&esp;他的头微微低着。白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他的手腕从过于宽大的病号服里露出来,他很瘦,手腕显得更加纤细,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就好像让他沾染了病痛的灰暗的颜色。
&esp;&esp;昏暗的灯光略微闪烁,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镇流器噪音。
&esp;&esp;亚夜看不见他的眼神,鸽血石色的眼睛被低垂的白色睫毛遮掩,那是他身上唯一的色彩。像一个漂亮而脆弱的人偶,只有眼睛里嵌着的红宝石显露出一丝生气。
&esp;&esp;那不是什么针对亚夜的沉默,而只是沉默。甚至不像是他平时那种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无视。
&esp;&esp;那是一种……枯竭般的安静。
&esp;&esp;仿佛某种让他暴躁、易怒、让他时刻竖起尖刺的力量被抽走了。
&esp;&esp;他显得平静,甚至显得温顺。
&esp;&esp;那让亚夜觉得“不对”。
&esp;&esp;不对,不该是这样,就仿佛看到漂亮的原石被削去了棱角。这甚至有点……陌生。
&esp;&esp;但是……
&esp;&esp;……但是他还活着。
&esp;&esp;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天,只是想象,如果那天的一切稍有不同会发生什么,她还感觉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esp;&esp;而现在,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坠入死亡的深渊,没有永远地消失不见,没有再也不能睁眼、说话、做出任何回应……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温热的体温透过病号服隐约传来。他没有死去,就在这里,就在她的面前,伸手就能碰得到,带着温度。
&esp;&esp;亚夜注视着一方通行的身影。
&esp;&esp;她能看到他后颈上的黑色项圈。细细软软的白发搭在上面。项圈之下,椎骨因消瘦而变得明显。
&esp;&esp;代价。她想着。为了拯救而付出的、几乎碾碎自我的代价。
&esp;&esp;但是,即使毁坏了一部分,但他仍然……存在。他是她所见过的,最强烈、最美丽、最矛盾的存在。而他现在,仍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