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宴安也知再迟疑,便是不识抬举了,只得抬眼应下,“那便劳烦先生了。”
得到了答案,沈修眉眼间的温润,似有添了一分。
这日之后,又过五日,沈修不至申时,便来了宴家。
窗后书案的摆设未变,沈修依旧坐在正位,宴宁坐于左侧,宴安则比宴宁坐得更远,甚至未曾上桌,只拿了个小木杌。
见沈修望着那小木杌蹙了眉头,宴安忙道:“宁哥儿是在学本事,我只是随意听听,先生不必理会我。”
“若不理会,又何必叫你来听?”沈修语气平和,但明显对宴安此举不满。
宴安一时语塞,默了片刻后,最终还是又去桌边拿了椅子回来,但还是不敢往沈修身旁凑,而是依在宴宁身侧,将那椅子放下。
桌案不大,三人挤在一处,衣袖几乎相贴。
沈修贵为先生,未有言辞,旁人自也不好再说什么,宴宁更是毫无异议,他与阿姐并肩而坐,又能有何不愿?
其实早在午后,他便这般说了,让阿姐就坐在他身侧,可宴安那时不愿,生怕自己扰了宴宁读书,或是沈先生看后不悦。
而此刻,她偷偷抬眼,瞥见沈修正在认真看着宴宁这两日所写策论,他眉眼沉静,神情专注,好似于他而言,女子与他同桌读书,不过是理所应当之事,并未让他有半分不适。
宴安轻呼一口气,心头慢慢松了下来。
这策论昨日她便看过一遍,当中内容并不陌生,她耐心听着沈修讲解,又听他与宴宁商讨,见她听至一处,眉心逐渐蹙起时,沈修的话音倏然顿住。
“宴安,可是有何不解之处?”他未叫她宴娘子,而是称她宴安,就与称呼宴宁一般。
宴安抿了抿唇,强让自己不受那突突直跳的心绪所影响,开口轻道:“阿弟所论,人君节俭,则赋可轻,赋轻,则民富。如此……有何不对?”
这番话如何听,都没有错处,她实不解为何沈修要说,宴宁此论不妥。
沈修淡道:“节俭固然无错,然今日之弊,不在人君,而在州县。”
只此一句,宴宁眉眼便倏然抬起,沈修知道,他极为聪慧,只略微点拨,就能悟透当中缘由。
后话,沈修不在言明,而是让宴宁来讲。
宴宁侧眸看向身侧宴安,温声慢道:“圣上五年前便已下令,宫中用度减去三层,然时至今日,晋州赋税未轻一分。”
宴安怔住,片刻后恍然大悟,“劝君节俭,如隔岸救火,然那火分明不在宫中……”
宴宁接话道:“且那火,也未必能传于殿上。”
沈修垂眸,半晌未言。
世人只知他两入殿试落榜,却不知他究竟缘何,然他心中清楚,他正是那想要将火传于殿上之人,他策论千言,字字句句,写尽州县横敛,胥吏舞文,民有冤而无处诉。
然卷未达御前,已遭黜落。
两次皆是如此。
旁人皆道,他策论不佳,才至落榜。
沈修从未争辩,只是心灰意冷,因他知道,不论他考多少次,笔下也皆是百姓的苦,官吏的贪,政令的空。
然这些,圣上不闻,又或者是,无人敢让其闻。
思至此,沈修淡然一笑,缓缓颔首,“今日散堂,你二人便可好生琢磨,下情如何通于上,又该有何法来解。”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宴宁身上,语气低了几分,“若能将此悟出,他日……或可入得大殿。”
宴宁神色未变,抬手拿过杯盏,轻饮了一口,随后顺后放于左侧,也就是宴安手边。
宴安却是倏地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修。
她没有听错,沈修方才说得,正是那殿试二字!
见她瞪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自己,好似只受了惊的小鹿一般,沈修眸底那抹隐隐的忧叹,似在顷刻间荡然无存,他朝她弯唇,“我不强求于你,可若你也有所见解,亦可写下,五日后我来看。”
宴安还在为方才那两个字而感到震惊,呼吸都比方才快了不少,心口亦是在不住起伏。
她怔然地点了点头,下意识从面前拿起杯盏。
就在她唇瓣将要碰触之时,沈修恍然想起,这杯盏乃是宴宁方才所用,杯口的水印似都尚未干透。
他正要出声提醒,便见宴宁抬手指着面前策论中的一句,“先生可觉,此论还有何不可之处?”
宴宁说话之时,宴安已是低头抿了一口。
沈修心头倏地一紧,随即看到两人身影几乎贴在一处,又忍不住暗暗自嘲,他们本为姐弟,朝夕相处,许是早就习以为常,又何须如外男那般避嫌?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哪怕是姐弟,两人年岁皆已渐长,实该避嫌,又如何能共饮杯盏?
罢了,这又与他何干?
他缘何要管这些。
沈修敛眸不看,回答起宴宁方才的提问,可脑中皆是两人并肩而坐,宴安拿着宴宁杯盏饮水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