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罗东家是维扬城内难得的英才,老夫今日一见,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啊。”
罗守娴稳稳给各位大人行了礼,只微微低头,口称“老大人谬赞”
“罗东家,今日各式菜色,都叫老夫大开眼界,尤其是最后这一道‘鲥鱼献寿’,鲥鱼,老夫在京城吃过,在潭州吃过,在金陵吃过,回了维扬,自然也是要吃的,实不相瞒,鲥贡送到京城,陛下赏赐群臣,老夫也是领受过的。只这去鳞去刺重新做成鱼的做法,实在未曾见过。”
“敢问罗东家,是如何想出此法的?”
罗守娴抬手,行了一礼,才说:
“回老大人,鲥鱼如何做,全看是为谁做,若今日宴客的乃是一风雅文士,草民自然要将鱼整条同蒸,另配二十年好酒,让文士能与其友啜鳞慢饮,若今日宴客的乃是一豪富盐商,小人便要将金鳞片片取了,熬成油,再在鱼身上以金箔重做鱼鳞,保它能流光溢彩,争得满堂喝彩。”
刚及冠年轻人说话声不疾不徐,像是一条静谧溪流,缓缓润到人的肺腑之中。
“为老大人筹措今日之宴,最后的镇场大菜是重中之重。草民有心以此菜投老大人之好,思来想去,老大人所‘好’不过‘忠孝’二字罢了,一个‘忠’,老大人尽心事国数十载,天地共鉴,草民观之如望天阙,实在不知该如何添彩,一个o39;孝’,老大人归乡后奉养太夫人,尽心尽力,维扬内外皆知。
草民身无长物,既不会著书立传,也不会篆碑刻石,幸好手下有些手艺精妙的厨子,孟灶头擅烹鲥鱼,白案师傅玉娘子能将鱼茸做得极细,集二位之所长,草民才能为太夫人奉上无鳞无刺,能尝到朱大人孝心的鲥鱼。”
段话说完,竟让朱老大人默然许久。
“罗东家,有心了。”
他竟起身,对那下面站着的个商户拱了下手。
他的长孙有些茫然看着自己的爷爷,却见自己的爷爷霍然转头看向自己:
“不贪名、不慕利、不做狗苟蝇营之事,忠心事君,孝心事长,此朱家传家之道也!你身为朱家长孙,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
“大声些!吃了这么多好菜,怎得这般有气无力!”
“祖父!孙儿记住了!”
“好!既然记住了,便也说一遍!”
“不贪名,不慕利……”
朱致昭面色涨红,言语都有些艰涩起来。
“不做,狗苟蝇营……”
“钻营小道,逢迎裙带,绝非我朱家做派,可记住了?!若要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有悖家风、置一家清名前途都不顾之事,纵我死了,也要来寻你!”
站在下面的罗守娴微微笑着低了低头。
旁人只当朱老大人被她吹捧出了一腔意气,有了训孙子的腔调,又哪里想得到他是憋闷了多日,终于被人递了名为“忠孝”的戒尺,能抽打自己的儿孙?
满场噤若寒蝉,唯有那位杨家的贵妃堂弟,趁着旁人都不注意,将大盘中那无人问津的寿桃挖了一勺。
面做的,也挺甜。
第35章本事
“罗东家,佩服,佩服。”转回灶房的路上,孙管事连连赞叹,“盛香楼客似云来日进斗金,实在是您应得的。”
罗守娴将怀中抱着的东西搭在臂弯,抱拳行礼:“孙管事,此间事了,有空来盛香楼,鲥鱼金贵,我小门小户是请不起,花盖蟹也是香的。”
孙管事大笑两声,连忙应了。
骂孙子骂过瘾的朱老大人很是大方,除了当场提笔作诗,落下自己的款之外送给罗东家之外,还将本他手抄的《孝经》也赠了出来,谢她全了自己的孝义。
要知道朱老大人当年也是做过翰林的,一手馆阁体连先帝真宗都夸赞过,二十年前他转练草书也颇有所得,是江北乃至京城-带颇受推崇的书画大家。
朱老大人惜名不慕利,极少将自己的字赠人,罗守娴一下子得了一幅带落款和印鉴的狂草题诗,又得了一本娟秀雅正的馆阁体抄本,待过几年朱老大人仙去,遇上那等识货的藏家,换个几百上千两银子是足够的。
若是那时朱家二老爷仕途通达,能入内阁,成了阁老,这两份东西那就更值钱了。
三言两语就能从自家老太爷手中得了这样的好东西,在孙管事的眼里,罗东家俨然是有神仙手段,他自然乐意交好。
两人说说笑笑,刚走到灶房院门前面,斜插过来了两个婆子。
这位可是罗东家?我们老太君吃那道‘鲥鱼献寿’吃得高兴,老夫人唤您去,要当场赏您呢。”
孙管事闻言连忙说:
“罗东家,这二位是我家老太君身边的妈妈,既然老太君相请,您便快些过去吧。”
罗守娴无法,将题字和抄本放好,又招来方仲羽,叮嘱他清点好了灶房器具,再盯着帮厨给最后出细点的玉娘子搭把手,才整了整袖子,又跟着去往正院。
大概因为“罗东家”是男子,两位“妈妈”带着她好一阵兜转,才绕到了正院。
进到正院的偏厅,就看见一张桌子空了大半,只坐着几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桌子后面的屏风倒是挡得分外严实。
罗守娴跪下,给朱家太夫人磕了个头。
屏风后面似乎有什么奇怪声响,像是有人想惊叹又被捂住嘴。
“草民见过柳老太君,老太君寿绵如山,福深似海。”
“你就是盛香楼的东家?还真是一副好相貌。”说话的妇人面庞微圆,也未显亲和,唇边两道深痕,只让人觉得端肃无趣。
这话仿佛是夸,又让人觉得讥讽。
另一个妇人笑着接话说:“从前我看书里说市井中亦有非凡人物,虽然未曾进学,也少读经史,偏偏得老天眷顾,有天生灵慧,今日见了罗东家,才知书上未曾欺我。”
“二弟妹只看了一张脸,就知道人家是天生灵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