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她下令把自己的族侄罚一年俸禄,革职留用。
偌大京城,轰轰烈烈搞了两日的“吉庆祥瑞”,搞成了这般模样,总是得有人出来将一切罪过背下。
替她这个急功好进、自以为是的儿子背下罪过。
“禀太后娘娘,吉庆祥瑞,不过是材料,生了金毛的羊迁到奉天殿前,让人看过,再杀了、去毛、下锅炖了……如此往复,娘娘,此宴不雅不美,反倒像是刻意显摆自家有些怪奇之物,草民私以为设宴所求乃是宾主尽欢,以酒水膳食飨胃肠,以五味润心神,以舞乐清心中焖烦,以宾主尽欢得四海清平。
“吉庆祥瑞并非不好,吉庆祥瑞乃是天地瑞气所化,自是极好,可瑞气周行天地,何尝不是雨晴雪霁,朝晚霞光,春华秋实?维扬菜讲究因时而食,便是顺应其中道理,这才是膳食上的吉庆之意。
“草民莽撞,心思也直,只想着泱泱上国,总不至于为了几头骆驼,便将饮膳规矩都改了。”
最后这句,骂得委实有些难听了。
赵明晗抬手略挡了挡嘴角。
这跟直接骂皇帝瞎胡闹有什么区别?
“当日是你说以吉庆祥瑞入宴……”
“白孔雀、金毛羊,放在两侧做景,也算是让人见了世面,太后娘娘可以看草民留在尚食局的陈设图,草民特意标注了。”
女子言语柔缓,眉目间神采飞扬,让人觉出她此时意气风,是对自己在饮膳设宴之道上的精益求精。
“朕……”就在皇帝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有个小太监冲了进来。
“启禀皇爷,启禀太后娘娘,有一家送来的祥瑞之物有毒,勘验、勘验祥瑞的卫爷爷,死了。”
“嘭!”
手掌拍在桌案上,太后柳姮霍然起身,她看了自己的皇帝儿子一眼,大步走出了正殿。
堂堂一国之君,为了个大宴就滥求祥瑞,引了人以毒物假冒!
还闹出人命!
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第197章山河宴·训斥
这是沈揣刀第三次到了太后寝宫的偏殿。
第一次是夜里,有太后和李贵太妃。
第二次是白天,有太后、贵太妃、皇后娘娘和两位太妃。
这一次,只有太后和她。
一进了偏殿她就跪在地上,太后没有叫起。
她只是微微低头看着她。
“沈揣刀,你真是好算计,用卫谨的一条命撕开了皇家的体面,倒成全了你自己的平步青云,经此一遭,所有人都把从西蛮那讨回脸面的指望放在了你的身上。”
沈揣刀起初借“礼宴”挑拨清流和勋贵,她还算是乐见其成,今日卫谨身死,把一心想要祥瑞的皇帝脸面踩在地上,柳姮身为太后,只觉得被冒犯。
咬着自己依然康健的牙,柳姮面上淡淡一笑。
跪在她面前的女子年轻,朗健,聪慧……她和世上许多漂萍般的女子不同,是个能让自己扎下根的人。
女子生而无根,挣扎半生,凝毕生之勇,也不过就是斩断桎梏往远处去。
连她柳姮当年,也曾为能靠嫁人脱身离开旧家而觉欢喜解脱。
这个年轻的姑娘,她不一样,她像只虎豹恶狼,一旦圈定了自己的地盘,就要把她的都攥紧在手心里,一切要阻她的,都是她的仇敌,她的垫脚石,她的掌中灰。
无论是她娘,她兄长,还是她的师伯。
什么伦理纲常,男尊女卑,在她心里都不及她自己万一。
她有胸襟有手段,她性无谦卑,她情无桎梏。
幸好,她是出身商户,家里几代基业也只一个酒楼,根基实在是浅薄到不值一哂,若让她生在什么公侯勋贵门第、世宦世禄家宅……柳姮微微摇头。
要是早些年遇到这样的年轻女子,她说不定还想着成全重用一番,高坐帘后,看着满朝文武看她如窃位仇寇,她也有心让这些人知道世上能治了他们的女人不止她柳姮一个。
可如今她心知岁月无多,一心只为女儿的后路打算,便觉这样的野心勃勃之人是要勾着女儿坏事的。
她太聪明,明明身在尘埃里,偏要看向云天,又不只是看。
她要动手,甚至动刀。
沈揣刀这个名字,尖锐偏利,于民间揣刀,做一禽行厨子,于此间揣刀,所求所望,就让人觉得心惊了。
“这‘以吉庆祥瑞之物’成宴,分明也是你的主意,倒叫你施展手段做了套子,将皇帝和满京权贵的脸面套了去,你以为你就能全身而退?你凭什么?凭你得了越国大长公主的欢心?凭你靠着这一身皮囊得了皇帝的青眼,总还有一条不死的退路?”
宫人都在外面垂手肃立。
柳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又倒了一杯。
她翘起一条腿,压在自己的另一条腿上,下巴微微抬起,睥睨眼前不安分的年轻女子:
“仔细想想,你这诸多的打算也真是可笑,皇帝的颜面岂是这等区区小事就可撕扯下来的?明日御史呈上来几本折子弹劾靖安侯府等诸家,朝上叫嚷几日,就又成了对高门勋贵的口诛笔伐,断断不会有人为了这些许小事伤了皇帝的体面。
“可就是这般可笑的谋划,你也得填了卫谨的一条命下去才能做成。沈揣刀,京城不是维扬,朝堂不是你的酒楼,你的绞尽脑汁、孤注一掷,自以为是能在此间掀起风浪,其实只是这一点点水落杯中的声响。”
“你自以为自维扬到了京城,便是鱼跃龙门,大鹏展翅?哀家不妨告诉你,龙门就是龙门,是给龙的,天就是天,任它什么鲲鹏也是遮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