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厉翎漠然地回眺远方山麓的滚滚黑烟,此刻运筹帷幄的乐趣却远远不及殿中久未谋面之人。
他回头扬唇,眼神中说不清是烟云未散的恨意,还是极度抑制的兴奋。
偌大的宫殿,他抬脚沿着阶梯而上,一步一步走向寝殿……
第4章
殿外仆人恭恭敬敬地作揖,双膝跪地,缓缓推开沉重的殿门。
厉翎刚抬脚跨过了台阶,脚步便缓了下来。
朝思夜想的人儿此刻站在寝殿一隅,背对着他,正仰头凝视着墙上的一副画像。
画像中的女人温婉犹感,唯独眉眼间的一抹清冷神韵,和叶南不笑时,有几分相似。
厉翎也一并驻足观望,忍不住勾起了早时在苍梧山中一同学习的回忆。
那时两人并不相熟。
叶南活泼得很,总爱谈笑,逢人便常说他的母亲如何贤惠,并总是不厌其烦地列举着种种琐事。
少年们正是闹得起劲的年龄,叶南开了头,大家索性你一句我一句夸耀起自己的爹娘。
争论正酣时,有人注意到厉翎沉默着在一旁看书,便好奇地推了他一把:“哎,厉翎,你怎么不说说你的娘亲呢?难道你的娘亲不好吗?”
小厉翎蹙眉,不悦地挪了挪位置。
其他小孩童言无忌,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对啊,说啊,为什么不说!”
“他是不是没有娘亲啊?”
“胡说,这天底下谁没有娘亲!”
厉翎愤怒地将书重重地合上,扭头就走。
厉翎的性子一向孤僻,本就没什么朋友,大家只当他太子爷性格又作了,哄笑一声又激烈讨论起来。
身后的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溪水冷得刺骨,却比不上心口的寒意。
他越想越气,直到肩头突然被人按住的瞬间。
蛰伏的怒意顿时窜上心头,一力将身后之人甩进溪水里。
“啊!”叶南被过肩摔进溪水的惊呼,伴着衣袖撕裂的脆响。
厉翎脸色骤白,刚要下水捞人,等看清了来人后,又顿住了脚步,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被扯断的衣袖,抬头时脸上带着十足的愠气:“你来作甚?”
“厉翎你什么疯!”叶南身湿漉漉的,坐在水里揉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水,玉琢冰雕的脸上满是委屈,一双眼起了氤氲。
叶南本就生得俊俏,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更是惹人怜爱,厉翎陡然一窒,心忖:真好看。
好看有个屁用,厉翎冷哼了一声。
叶南不服气地站起来:“我好心追过来……”
“好心?”说到这事儿就来气,厉翎也不让了,信口道:“你们这些有娘疼的人,懂什么?”
叶南突然安静下来,就这么看着厉翎,溪水漫过他单薄的脚踝,倒映出他倔强的身影。
不知怎么,叶南的凛冽的眼神看得厉翎心虚,为了掩饰心中不安,他虚张声势地质问:“叶南,你以为有母亲疼爱就了不起吗?”
叶南开口,声音轻得很:“我娘已经去了两年。”少年低头,水珠顺着下颌滴在胸口,“我恨不得每天都把她的故事讲一遍,生怕遗忘了。”
厉翎听罢,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叶南转身款款而去,小小的身影已有袅袅雏形,如一尊纤细的白釉美瓷,一点一滴地,眼看就要消失在厉翎模糊的眼帘中。
厉翎鬼使神差地追了两步,却在触到对方湿漉漉的手指时僵住,两人谁也不说话,并肩而行,衣衫在风中扬起又落下。
许是从那一刻起,同命相连下生出了更多共鸣,像命运打了个解不开的结,将两个孤单的灵魂捆系在了羁绊不清的宿命里。
叶南侧身回头,依旧玉树清贵,凌美的脸部线条与记忆中干净的轮廓渐渐重合到了一起,看得厉翎呼吸一窒。
厉翎心忖:他更好看了……
叶南轻轻一笑:“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