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不是他(陈曦视角,儿童篇)】
洗了好几遍,用陌生的,气味很呛的肥皂,可那点黑色的痕跡就是不肯消失。我的指甲应该是乾乾净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为了弹钢琴。
我抬起手,这不是我的手。这双手更大,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关节也更粗。我讨厌这双手。
更讨厌的是这身衣服。硬邦邦的牛仔裤磨着我的皮肤,上衣的领口很宽,总觉得脖子后面凉颼颼的。我的睡裙是柔软又贴身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房间里乱七八糟。足球被随便地扔在墙角,书桌上摊着一本漫画书,几件皱巴巴的衣服搭在椅子上。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跳舞。
这不是我的房间。我的房间永远是整洁的。
我赤着脚下床,踩在地板上,感觉脚底板很硬,很有力。我走到一面掛在衣柜门上的镜子前,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是一个男孩,是我班上的李天朗。他的头发很短,像刺蝟一样,眼睛很大,但此刻因为恐惧而睁得更大。
我试着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话,我想说:「我是陈曦。」但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一个粗哑的,属于他的童声。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桌,漫画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李天朗的爸爸探进头来,他皱着眉头:「天朗!磨蹭什么呢?快点下来吃早饭,待会儿我带你去楼下练球!」
我不敢说话,只能胡乱地点点头。
早餐桌上,我小口小口地啃着油条,李天朗的爸爸忽然说:「你怎么回事?吃饭跟个姑娘一样。」李天朗的妈妈打了李天朗的爸爸一下:「孩子不舒服,你少说两句。」
她的维护没有让我感到安慰,反而让我更加害怕。他们看不出来,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儿子。
最可怕的事情,是「练球」。李天朗的爸爸把那个黑白相间的足球扔到我脚下,大声说:「跑起来!像个男子汉一样!」
我害怕那个球朝我飞过来,我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脚踢上去的时候又该是什么角度。
我只是笨拙地跟在球后面跑,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
但奇怪的是,这具身体跑起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一种想要衝撞,想要把什么东西狠狠踢出去的衝动。
这种衝动,它不属于我,我害怕它。
但更让我害怕的是——在某个瞬间,当我真的用尽全力踢出那个球,看着它划过空中飞向远方时,我体内那个「陈曦」,竟然也感到了一丝…畅快。
那不是生理性的快感,而是一种近乎罪恶的释放。
彷彿那个被压抑了八年的,不被允许「粗鲁」「大声」「用力」的我,终于在这具躯壳里找到了一个出口。
但这份畅快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吞没——要是哪一天,我开始喜欢踢球了,那个弹钢琴的陈曦,是不是就没了?
就在这时,周围有几个邻居家的男孩,他们看着我,哈哈大笑。
「李天朗今天怎么了?软手软脚的!」
「他是不是生病了啊?」
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低着头,想找个地缝鑽进去。
我只想回家,回到我的钢琴前,弹一首我熟悉的曲子。
之后,我在楼下看到了「我」。
她穿着我最喜欢的那条粉色连衣裙,被我的爸爸妈妈牵着。
她看起来很安静,低着头,和我平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李天朗的妈妈拉着我的手,笑着走过去:「呦,曦曦出来散步啦?」
我的妈妈,看着我,用一种对待陌生男孩的,温和的语气说:「天朗,你好呀。」她甚至没有蹲下来,只是远远地站着。
我的心好痛,像是被一隻手紧紧地攥住了。
我想扑进她怀里,告诉她我才是曦曦,我想念她身上的香味,想念她摸我头的感觉。
可是我不能。我只是「李天朗」。
我们都被带去看了医生。李天朗的爸爸妈妈觉得我「体质变差了」,「胆子变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