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之前,他拉着静仪去当时省城最好的百货商场,执意要给她买件像样的大衣。静仪向来节俭,在柜台前踌躇了很久,摸摸这件,看看那件,总是摇头说“太贵了”、“颜色太艳了”、“不实用”。
最后,她看中了这件深紫色的呢子大衣。她穿上,在试衣镜前转了个圈。大衣很合身,衬得她肤色很白,气质沉静温婉。她眼里有光,显然是很喜欢的,却还是小声问他:“会不会……太正式了?以后穿的机会少。”
他当时意气风,手一挥:“就这件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穿。”
他付了钱,那是他除了专业书籍和绘图工具外,为自己和家人买过的、最昂贵的一件物品。静仪小心翼翼地抱着装大衣的纸袋,脸上一直带着那种被珍视的、微微羞涩的喜悦。
在北京的那些天,她一直穿着这件大衣。他们在天安门前合影,在长城上互相搀扶,在王府井逛街。照片上的她,穿着这件紫色大衣,围着一条他临时在摊位上买的白色纱巾,笑得温柔而满足。
他记得,从北京回来后,静仪将这件大衣仔细地挂好,套上防尘袋,只有在过年或者非常重要的场合才会穿一两次。后来,她渐渐福,大衣有些紧了,便穿得少了。再后来,她生病,住院,出院后身体愈虚弱,怕冷,更多时候是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这件呢子大衣,便被彻底收在了衣柜深处,仿佛完成了它的使命。
此刻,它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件被时光定格的展品。
林暮深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大衣的表面。呢子的质感粗粝而温暖。他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樟脑丸的味道很浓,几乎掩盖了一切。但他闭着眼,努力地、执着地探寻着,仿佛要穿透这层化学的气味,去寻找那一丝可能残存的、属于静仪的气息——那种淡淡的、带着皂角清香的、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味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樟脑,冰冷地提醒着他岁月的无情流逝。
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悲伤,像潮水般漫上心头,瞬间将他淹没。比看到照片,读到札记,品尝雪里蕻,都要来得汹涌,来得具体。
照片是二维的,文字是抽象的,味道是瞬间的。唯有这件大衣,是立体的,是曾经真切地包裹过她的体温、承载过她笑意的。它如此实在,却又如此空洞地宣告着一个事实:那个会穿上它、会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会因为它而露出欣喜笑容的人,真的已经不在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回来,是整理老宅,是梳理回忆。直到此刻,触摸着这件失去主人气息的大衣,他才痛彻地意识到,他真正要面对和整理的,是静仪离开后,留在他生命里的这片巨大、无声的虚空。
他维持着将脸埋在大衣里的姿势,很久。肩膀微微耸动着,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颤抖,透过厚重的呢料传递出来。
窗外,有邻居家收晾衣服的声响,有摩托车驶过巷口的噪音,生活依旧在窗外继续,喧闹而真实。唯有这间卧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凝固在这件旧大衣所带来的、迟来的、汹涌的悲伤里。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水。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将大衣取下,没有折叠,而是轻轻抱在怀里,走到床边坐下。他就这样抱着它,像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稀薄,温度也开始下降。
暮色,又一次悄然降临。
暮色四合,房间里的光线迅退去,只剩下窗外池塘反射进来的、水波般的微弱天光。林暮深依旧抱着那件紫色呢子大衣,坐在床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怀里的呢料似乎被他焐热了些,但那温度,终究是来自他自身,而非过往。
最终,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将大衣仔细地摊平在床上,用手掌一下下抚平上面因久挂而产生的褶皱。然后,他站起身,打开了卧室顶灯那盏昏黄的灯。
他需要把衣柜彻底整理完。这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必须完成的功课。
他将自己的旧衣服一件件取出,叠好,准备另行处置。轮到静仪那边时,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缓慢、轻柔。那件灰色衬衫和藏蓝色开衫也取了出来,叠放在一起。衣柜里变得空荡,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衣架,和底层叠放着的几床旧被褥。
他蹲下身,想将被褥也拿出来透透气。当他抱起最上面那床略显沉重的棉被时,现被褥与衣柜底板之间,似乎垫着什么东西。他探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扁平的、硬质的方形物体。
他将其抽了出来。
是一个深棕色的硬纸文件夹,那种老式办公常用的、用两根线绳缠绕扣紧的款式。文件夹表面没有任何标记,覆盖着一层薄灰。
他心中微微一动,隐约有种预感。他坐到床沿,就着灯光,解开了那已经有些脆的线绳。
文件夹里,没有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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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叠整齐摞放的、各种大小不一的纸片。最上面的,是几张医院的处方笺和收费单据。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日期、医院名称,以及一些药品的名字。那些药名,他后来才知道,多是用于抑制肿瘤、缓解晚期癌痛的吗啡类镇痛药物。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些剪报。都是从旧报纸和健康杂志上小心剪下来的文章,标题多是《如何认识癌症》、《肿瘤患者的饮食调理》、《与疼痛共存》……字里行间,有用细细的铅笔划出的痕迹。
再下面,是几张她自己用便签纸写的记录。字迹比札记本里的要虚弱、凌乱许多,显然是后期身体极度不适时写下的。
“三月十五日。疼痛加剧,服药后稍有缓解。不想让暮深担心,只说有些感冒。”
“四月二日。小远打电话来,说工作顺利。忍住没咳,怕他听出异常。”
“五月十日。暮深今晚回来吃饭,精神尚可,需在他面前多吃几口。”
“不知还能陪他多久。只愿他往后,莫要太过自责。”
最后这一句,像一把烧红的匕,猛地刺入他的心脏,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