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上积满了灰。他小心地将其取出来,拂去灰尘,入手感觉像是……一个卷轴?
他解开系着的布带,缓缓展开。
果然是一幅画。
画是宣纸的,已经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画的内容很简单——一株墨兰。兰叶舒展,寥寥几笔,却颇具风骨,有一种清雅脱俗的气质。旁边用清秀的行楷题着一行小字:“幽谷自芳,赠静仪清赏。”落款是“友,梅”,下面盖着一方小小的、朱红色的印章。
林暮深怔住了。这幅画,他从未见过。
“爸,现什么了?”林远又搬了一摞旧书下来,看到父亲对着一个展开的卷轴出神,便凑了过来。“这是……兰花?谁画的?”
“落款是‘梅’。”林暮深指着那方小印,眉头微蹙,在记忆里努力搜寻着。静仪的朋友里,有叫“梅”的吗?他似乎没什么印象。
林远也仔细看着那幅画和题字。“‘幽谷自芳’……这画的意境,和妈的性子倒有几分像。”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哦,我记得妈好像提过一次,她结婚前,在镇上的小学代过课,那时有位一起代课的女先生,好像就姓梅,是从外地来的知青,很有才华,会画画,还会弹风琴。后来政策变了,那位梅先生就回城了。妈好像还惋惜过,说失去了一个知音。”
林暮深听着儿子的话,看着画上那株孤高清雅的墨兰,心中恍然。
原来,在嫁给他之前,静仪也有过这样的朋友,有过属于她自己的、精神上的交流与欣赏。这位“梅”先生,显然是很懂静仪的,用“幽谷自芳”来形容她,可谓贴切。
而这幅被静仪仔细收藏、甚至藏在阁楼深处的画,也印证了她内心深处,或许一直保留着对那种清雅、自持的精神世界的向往。只是婚后琐碎的生活,他常年不在身边的现实,将她的这些雅趣渐渐磨蚀,深埋了起来。
他想起静仪那本札记里,偶尔流露出的对过往少女时光的怀念,对雨声、对音乐的敏感。他曾经只觉得那是女人家的闲情逸致,从未想过,那可能是她精神世界的一扇窗口。
他将画轻轻卷起,重新用蓝布包好。这一次,他没有将其放回原处,而是拿在手里,对林远说:“这幅画,我留下。”
林远看着父亲郑重的神色,点了点头。
中午,父子二人依旧是简单饭菜。饭后,林远没有立刻去收拾,而是泡了两杯茶,放在八仙桌上。
“爸,”他坐下,目光落在那个蓝布包裹上,“我好像……有点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回来了。”
林暮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示意他说下去。
“以前我觉得,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老想着也没用。”林远组织着语言,说得有些慢,“但这次回来,看到您修门、清理厨房、看妈的札记,还有现这幅画……我觉得,您不是在简单地怀念,更像是在……重新认识。”
他抬起眼,看着父亲:“重新认识妈,重新认识这个家,也重新认识您自己。”
林暮深喝了一口茶,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蔓延开来。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流露出赞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儿子看懂了。
“妈这个人,”林远继续说着,声音低沉了些,“我以前觉得她就是我妈,温柔,能干,为我们付出一切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我才慢慢感觉到,她先是她自己,是一个那么……丰富的人。她有她的坚韧,有她的细腻,有她的朋友,有她自己的精神世界。”
而这些,他作为儿子,了解得太少太少了。他的父亲,或许也是如此。
“这幅画,”林远指了指那个布包,“就像一把钥匙,又打开了妈世界的另一扇小窗。”
林暮深放下茶杯,轻轻抚摸着那个蓝布包裹,仿佛能感受到静仪当年接过这幅画时,那份被理解的喜悦与珍重。
“是啊,”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感慨,“我们总是容易忽略身边最亲近的人,她们内心深处的那些……‘幽谷芳华’。”
父子二人对坐饮茶,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阁楼还没有清理完,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比清理出一个空荡的阁楼更重要。
那幅墨兰,被林暮深郑重地放在了书桌上,与那本深蓝色札记并列。
林远的两天假期转眼就到了尾声。
最后这个上午,父子二人合力将阁楼彻底清扫完毕。该留的归置整齐,该扔的堆在院角,只等收废品的人上门。原本逼仄拥塞的阁楼,变得空荡、通透,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照遍每个角落,连空气都似乎轻盈了许多。
站在空旷的阁楼中央,看着窗外明亮的天空,两人都有些沉默。劳动带来的充实感渐渐褪去,分别的时刻悄然临近。
中午,林暮深特意多做了两个菜,一条清蒸鱼,一碗笋干烧肉。饭菜上桌,父子对坐。
“下午几点的车?”林暮深给儿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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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半。”林远埋头吃着饭,“到省城估计天都黑了。”
“嗯,路上小心点。”林暮深顿了顿,又说,“工作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这简短的对话,平淡无奇,却比以往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度。林远“嗯”了一声,将父亲夹来的鱼吃了,又扒了几口饭,忽然抬起头:
“爸,您……真不跟我回去?一个人在这儿,我还是不放心。”
林暮深停下筷子,看着儿子眼中清晰的担忧,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
“这里挺好。清净,也自在。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指了指修缮好的门窗,洁净的厨房,以及后院那片已初具雏形的菜地:“你看,这不都挺好的?”
林远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确实,老宅在父亲手下,正一点点褪去颓败,焕出一种内敛的生机。他想起母亲札记里那些记录父亲在工地拼搏、却对家庭生活疏于打理的文字,再看看眼前这个能将家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的老人,心中滋味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