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兰倚身上却开始有千万只蚂蚁在背后爬动。他难以遏制地低头,去看桌面玻璃上的自己的倒影。
他看见自己刚哭过,眼圈通红,混乱狼狈——让他感到骤然下沉的,不仅是男人那种能压制住所有混乱的、冷峻的权势感。
更是因为,他认出了男人的声音。
“所以……哈哈,就这样了。”高沅舟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话好说了,“你是学服装设计的吧?我们家里很有钱。你要是有什么想参加的项目的话……刚好,我在娱乐圈里也认识一些人……”
“没什么。我什么项目都不想参加。”
池兰倚的声音很轻。
他的呼吸又变得干涩迟滞了起来,脑海里再度响起了那句这几天不断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的声音。
“做过没?”
森冷干沉,和绿植后的男人,是同一种音色。
男人说那句话的声音和他刚才冷淡地打断高沅舟的声音,在池兰倚的脑海里交缠在一起。
池兰倚腰腹发紧、发麻。他把手指捏得发白,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高沅舟无知无觉地说:“你别这样,我会很愧疚的。你放心,我一定会补偿你的。学校也会。之前那个副校长,和我舅舅承诺过了……”
又是“和舅舅承诺过的”。
就像之前那句“是舅舅带我过来的”。
池兰倚恍惚意识到,在那个夜晚之后,这个陌生男人又一次地保护了他。
那个陌生男人是故意的吗?因为知道他是谁,所以特意带自己的外甥过来道歉?
这个男人真的对他有兴趣吗?
在古怪的喜悦涌入心头之前,他的腰被倒下的沙发靠枕碰了一下。池兰倚就在此刻骤然惊恐了起来。
他想起那天在盥洗室里所见的画面。
两个男人在互相亲吻。他听见不洁的水声,看见黏糊糊的接触,还感受到了其中一个男人看向他时眼中的那份玩味。
那个同性恋的眼睛在说,别躲了。
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
池兰倚霍然站了起来。
“……我很不舒服。”他冷淡地说,“今天就到这里了。”
高沅舟莫名其妙。他连忙说:“所以你接受我的道歉没?”
不可能,他根本不想接受这份道歉。
池兰倚从办公室里快走出去。他用尽全力让自己不颤,害怕任何人看见他的失态。
高沅舟在他背后说:“舅舅,你看,我给他道歉了,他不接受……”
那两个字,让池兰倚的脚步更快了。
脚下虚软,池兰倚找了个盥洗室把自己关起来。他对着镜子,颤抖地开始洗手。
手不知不觉间被洗得脱皮。池兰倚神经质地想要洗掉某种肮脏的东西——或许是办公室里老师们腐朽的气味,或许是他对那个男人的兴趣。
盥洗室门传来“咔嚓”的声音。一道高大身影的到来,让池兰倚瞬间陷入僵直。
池兰倚快速地低下头。即使如此,他依旧看见了高嵘——高嵘在镜子里锐利地盯着他。
“……”
呼吸又变得急促了起来,脸颊蒙蒙地、发烫地出汗。池兰倚麻木地重复动作,心里尖叫着想要离高嵘远点。
高嵘在镜子里看见池兰倚的手指被洗得脱皮。
他毫不避讳地注视,想知道19岁的池兰倚和22岁的有何不同。他们靠得太近,近到高嵘又能闻见池兰倚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的甜味,近到高嵘能看见池兰倚颤抖指尖的欲盖弥彰。
池兰倚就连呼吸也是他熟悉的、那种刻意假装不紧张的频率。高嵘于是知道池兰倚不只是在害怕他。
——池兰倚还在渴望见到他。
“池同学,我们又见面了。”高嵘说。
倏忽间,高嵘涌起一点对前世的怀念——即使那很快被自我厌烦所压下。池兰倚不说话。高嵘又说:“很高兴见到你。”
“高兴”这两个字让高嵘在心里轻嗤一声。他心想,他此刻的这句“高兴”,能是真心的吗?
更何况,池兰倚显然没领他这份礼貌问候的情。
在听见他的声音后,池兰倚浑身一颤,不小心猛地和他对视一眼。
而后因这意外的对视,面露剧烈的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