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恐惧、还想退缩,却又隐隐地,不想离开。
“你很害怕?”
男人突然说。
他的声音冷、沉、低哑,就像他抽的烟一样,藏着暴烈的火星。池兰倚咬紧香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是么。”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撒谎。”
池兰倚倏忽间有一种被那个男人看透的感觉。他觉得那个男人的目光像利剑,能将他的伪装完全穿透、深入他竭力保护着的、混乱湿润的内里。
而且,甚至就像那个男人早已将他穿透过了。所以他在这个男人的面前,才会如此难以遁形。
池兰倚又决定用冷淡回报一切。他盯着眼前的冷雨,想象它们是从人的身体上垂下来的流线。
或许是因为那副模样像极了苍白和不驯顺的沉默。打火机又是“叮”的一声。
“尝尝。”
白色的烟支被递到了他的面前。高嵘说:“你以后会喜欢这种烟的。”
“……”
或许是因为高嵘太过于言之凿凿,好一会儿,池兰倚把他嘴里的烟抽了出来,又低头,从高嵘的手中叼过了那支烟。
他轻轻一咬,浓烈苦硬的味道便充斥在他的口中,强势暴烈地像是在为烟草做深喉。
可它的确刺激、的确刮嗓子。它辣得像胡椒,几乎没有甜味。
它给池兰倚带来一种上瘾的、自虐式的快感。
就在池兰倚为这烟的味道出神时,他的左手一松。
池兰倚猝不及防地转过头去。他愕然看见,高嵘把他咬湿过的烟含进了唇间。
池兰倚口中的烟气好像变得更狠、更辣了。他呆呆地看着高嵘的动作,看着高嵘的薄唇和轮廓分明的下巴。
忽然间,他全身一热。他觉得被高嵘含在唇间的,是他自己。
他像是被逼着抬头,持续地看着高嵘的动作。曾经充斥他口中的软淡的烟雾,此刻也该充斥着高嵘的口腔。
就像高嵘口中火辣的浓烟,也在侵犯着他的喉咙。
“黏糊糊的。”他听见高嵘说,“像你的味道。”
就像电光闪过脊椎,池兰倚颤了一下。他抵抗般地说:“我是第一次……我不抽这种烟。”
“我知道。”高嵘黑沉沉地看着他,“你爱抽七星。”
“那……你抽吗?”池兰倚听见自己说。
高嵘慢慢地,从上而下地看着他。池兰倚注意到,高嵘的眼神在他的腰和锁骨处,停留了很久。
那种掠夺性的眼神让他浑身发烫。池兰倚耳朵嗡鸣,听见高嵘同样慢慢地说:“我不喜欢它。”
“感觉是漂亮女人才喜欢爱抽的烟。”
雨幕里响起雷声。池兰倚的脑海里,也有雷声在炸响。他知道让他全身炸起雷声的,不是高嵘刻意地加重的“漂亮女人”这四个字。
而是高嵘在这四个字里刻意地注入的侵占意味,和对他毫不遮掩的侵略眼神。
池兰倚向着雨幕里退了一步。他瑟瑟地,只想赶紧离开高嵘身边。高嵘却在此刻说:“上我的车吧。”
“去……去哪里?”
“你的公寓。”高嵘特意地停顿了一会儿,“下雨了,送你回去。”
“……”
池兰倚沉默地坐上迈巴赫。
宽大的车厢内有乌木的气息。这是一座校外人士的车厢,它沉稳、商业感十足,昂贵。
高嵘就坐在他的右边——坐在只与他有一手之隔的位置上。高嵘从头到尾冷静、克制,在告诉司机池兰倚的公寓地址后,什么都没有再说。
高嵘连他的公寓地址都知道。
而池兰倚目前唯一知道的,只有高嵘姓高,高嵘是高沅舟的舅舅。
池兰倚有一种强烈的、即将一脚踏空的感觉。他不敢询问高嵘的名字,怕一旦他知道高嵘是谁——他就彻底万劫不复了。
轿车终于在这片无言的煎熬中行驶到了池兰倚的公寓楼下。面对宿管好奇的目光,池兰倚头也不回地乘着电梯,返回他的房间。
他把外套脱掉、把衬衫扔进洗衣机。可短支利群的味道极其顽固,他只是抽了那么几口,它就粘在他的衣服上、他的头发里。
或许,还有他的骨骼皮肉上。池兰倚在睡前无数次地洗澡,还是没能阻止那种被标记过的感觉停留在他的皮肤上。
池兰倚颤颤地想,高嵘是不是想要他?
高嵘抽走他的烟的动作,像一场漂亮的围猎。
这种难以确定的感觉,让池兰倚恐惧,却又隐隐地欲罢不能。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蝴蝶,在面对腐烂的苹果,知道它在腐败,却也不能抵抗那烂掉的甜蜜给他带来的刺激。
池兰倚越想越难以入眠。天快亮时,他终于能把高嵘驱逐出自己的思绪。
可在离开池兰倚的理性世界后,高嵘又来了。很快,高嵘再度出现在他的梦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