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嵘……我觉得你很可怜。”池兰倚说,“你用谎言,用强烈的掌控欲,建立了自己的帝国。”
他顿了顿,又说:“可在那之后,你还剩下些什么呢?”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伦敦又下雨了,淅淅沥沥。七月的夜雨好像从来没有停过。池兰倚也失去力气,他麻木地靠在椅子的另一端,他知道,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刚才说了这世上最过分的话。
一切从此无以挽回了。
时钟还在一格格地走,就像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似的。在滑过午夜十二点前,池兰倚终于听见了高嵘的声音。
“你赢了。池兰倚。”高嵘颤抖着说,“明天中午,我给你订回H市的飞机。我放你走,你自由了。”
比起强烈的狂喜,池兰倚感受到的竟然是无尽的空洞。片刻后,他听见高嵘用力吸了口气,而后又是一句话。
“我恨你。池兰倚。我恨透你了。”高嵘说,“从前世到今生,你总让我在你面前变成一个白痴、一个傻子。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自己,被你这样践踏。”
他背过身去,不想让池兰倚看见自己脸上狼狈的神情。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挺得笔直,像是一座即将坍塌却还在硬撑的雕像。
顿了顿,高嵘又说:“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然后……祝你获得你想要的幸福。”
“而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
伦敦雨水如注,像长鞭一样一下一下地打在玻璃幕墙上。
高嵘穿着黑衣,直直地站在落地窗前。停机坪上,只有几点工作台还闪烁着一点灯光。柳澍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轻轻叹气,靠近有如雕像似的他。
“高先生,池先生的飞机已经走了很久了。”她说。
高嵘很久之后才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没有去送池兰倚,只是在玻璃后看着池兰倚。
他让池兰倚走了,也让池兰倚带走了池兰倚的奖杯。
池兰倚的其他东西还在巴黎的那栋别墅里。高嵘没有收回钥匙。那个地方还会属于池兰倚,那座工作室池兰倚想用,依旧可以随时进入。
反正,高嵘再也不会回那里了,一次也不可能。
他会活很久,而且再也不会去巴黎。
站在机场里,高嵘忽然很想抽烟——不是七星,不是短支利群,而是他从前常抽的红色万宝路。
那是唯一一盒没有经过池兰倚的气息污染的烟。
可他的手一直抖,想要抽烟也没有力气,于是只能作罢。
终于,高嵘说:“走吧,回暂住地去。”
柳澍看着他,小心地点点头。几人行走在路上时,柳澍若无其事般地提起:“不知道池先生回去后会顺利么?高先生,我们要继续派人观察情况么?”
“不用了。”高嵘淡淡地说,“毕竟是父母……就像池兰倚说的那样。他们对池兰倚再坏,又会坏到哪里去呢。”
顿了顿,高嵘又说:“最多不过把他关在家里一段时间……很快,就会把他放出来了吧。”
柳澍点头说是,也总算清楚了高嵘的态度。
高嵘如今大概是要和池兰倚彻底划清界限了。她看着高嵘回到落脚点后撤去了许多布置,又打开视频会议,开始冷静地处理公司事务。
那个杀伐果断、缜密敏锐的高嵘,好像又回来了。
柳澍终于彻底轻松了。她带着高嵘派给她的任务,准备下达给其他属下。就在这时,高嵘又叫住她:“柳秘书。”
“嗯?”
“这些日子麻烦你了。”高嵘淡淡地说,“不过我不希望和工作无关的消息,传到外面去。”
柳澍心里咯噔一下,依旧专业地笑:“当然,请您放心。”
高嵘也笑笑。他如往日一般让柳澍离开。临走前,柳澍说:“高总,您明天早上有什么安排么?”
“明天早上?”
“亚伦先生在伦敦。他听说您来这边,想和您一起打个高尔夫。”
亚伦是镜桥资本的大客户。维护客户关系,一直是高嵘会着力去做的事。可这次,高嵘顿了顿。
片刻后,高嵘说:“改天吧。明天早上我有事。”
“好的,需要帮您排进日程么?”
“不需要。”高嵘平静地说,“就是想好好睡一觉。”
柳澍舒展笑颜:“好的,您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事情了结,高嵘知道自己是该睡一觉。
他处理完公务,洗了个澡,躺回床上。伦敦还在下雨,窗外雨水延绵不绝。高嵘看着窗户上的纹路,心想无论雨水有没有停歇,该停止的,已经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