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的小文雪阳在第四次经过同一个街道时,终于意识到,自己迷路了。她抱着自己新买的玩具熊,披着绒毛的机器熊是为孩童专门研制的玩具,它能敏锐感知孩子们的情绪别动。
玩具熊用柔软的头顶蹭着小文雪阳的手,企图安慰她。
但小文雪阳仍旧很低落。在她沿着街道走第五遍的时候,敏锐的第六感提醒她,身后有人,危险的感觉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Omega的情绪上,激化了更深的恐惧感,她开始奔跑,可持刀的人影如影随形的跟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多远,等到累的动不了时,已经是一个肮脏无人的小巷子,杀手在她眼前显出凶神恶煞的真面目。
尖锐的刀子猛地扎下,她反射性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风猛然拂过,而过嘭的一声。面前凶恶的杀手已经倒在地上,露出身后小布丁一样的小姑娘。小姑娘穿的一身精致服装,却毫无礼仪,一手插着口袋,一手拿着一个底层贫民才会吃的甜筒,踹到杀手的脚缓缓放下,平静的眼底仿佛踹倒的是一个水桶,丝毫不见起伏。
很凶很凶。
她听到她问:“你没事?”
这是她第一次见风误。
她跟着风误走出巷子,映入眼帘的是贫民区午后的一天。那是她从没有见过的东西,这里没有过高的科技,生活的也普遍是低阶的Beta,大部分都身有残缺,听不到、看不见、走不动、站不起才是这里的常态,而且仅有小小一部分能植入新人类已经淘汰了的机械躯体。小巷之外,甚至还有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拿着几根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淘汰电棍,耀武扬威要来收保护费。
风误没有顾忌地坐在肮脏的灯柱子下,甜筒吃完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两根劣质糖果,其中一根递到自己手上。
混混们还没能走进巷口就被风误一个石头砸了出去。别人看不见,她却知道这些石头裹着一层风,速度和力道都大的吓人。她不敢一个人走,只能委委屈屈地跟在风误身边。
日渐西沉,风误帮着瘸腿的贫民老大爷将拾荒的架子车推进巷子里,老大爷声音嘶哑,笑得却很爽朗,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递给风误:
“这是今天的保护费。”
风误仍旧面无表情的点头,出了巷子就把棒棒糖分给她一根。
吃完最后的棒棒糖,风误打道回府,小文雪阳远远跟着,眼睛四处打转,企图找到回家的路,结果一路走到了家门前,看到哭得泪眼滂沱的管家她才反应过来。
这个小女孩也没有问过自己是谁,家住哪里,但却直接把自己送回了家。
老管家哭过劲儿,连忙拉着她向风误道谢时,风误已经当着她的面以极利落的姿态爬上邻居家的高墙。老管家道:“这是风家的小姑娘,是个Alpha。”
那一天她知道了这个名字。
“那天之后,每天傍晚同样的时间,我都能在围墙上看到她,慢慢的,她会将她收到的‘保护费’分我一半,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甜腻的过头的冰淇淋甜筒。”
最后一丝阳光隐没地平线下,没有一丝征兆,文雪阳失望的回到床上,已然是行举得体的大贵族。
“她知道我不能出门,所有很多时候也会偷偷来看我,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偶尔也会带我一起去那个巷口收保护费。”
“但是风误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作为风家的继承人,需要她学习的东西有很多,她每天都要读很多的书,做很多的体能训练,哪怕她还没有最小型号的对战机器人一半高。但是她还是很艰难地挤出了时间,最后一次,带着我一起回到那个巷子……”
那个贫民区比初见时更破烂,随处可见的虫鸣鸟叫不见了,熟悉的面孔也少了。风误站在巷子口,目睹衰败后,变得更沉默,明明年纪不大,明明她还站在她身侧,可是她却觉得风误孤单极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她想做点什么。
她伸手去拉风误:“明天,明天我就让我爸爸来修缮这里,那个老爷爷一定会没事的。”
风误回过头,仍旧没有什么神情,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问她:“你还吃吗?”
不知道为何,小小年纪的她一下子哭了出来。一种属于别人的,剧烈的情绪席卷了她,她尚且不能分别出这是什么情绪,只是在灵魂里感受到了不停歇的哀鸣。
有什么人,正在她的身旁,为所失去的一切哀鸣;为所见所感哀鸣;为了格格不入而哀鸣。她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不同的生活习惯,无法抹平的差距,时时刻刻都在折磨她,而她正在适应。
改变一个人的潜意识无疑是最难的,需要的不止是磨平自己的棱角,或是放弃自己的自由。
风误靠坐在唯一不变的灯柱子底下,过了很久很久才说道:“算了,没什么事亘古不变的。我们得接受现实。”她指着贫民区,低声说道:“其实,我应该跟他们在一起,他们的生活方式才是我习惯的生活方式。”
沉默重新占据这片空间。
失去太阳的光辉,星星在云河层扑烁,微弱的光凸显了一些祥和静谧。
段少休啪嗒一声将房间的灯打开,目光落到文雪阳身上,眉头先皱了起来:“你刚刚说,风误,还有你,两个人一起去收过保护费?”
文雪阳:“……”
段少休:“……”
文雪阳倒抽了一口冷气,默念了两声冷静之后,终是被怒火冲昏头脑,不管不顾地跳下床,冲到段少休面前,抬腿踹他。
边踹边尖叫,还边骂道:“神经病!啊啊啊啊啊,你是不是有病啊啊啊!!我说了那么多,你他妈就只记住了这两句?啊啊啊啊啊啊——”
段少休也不躲。Omega的力气,在他眼里就跟挠痒痒一样。没一会儿功夫,文雪阳自己就会累得停下来。
过去十年,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你这个人!没有心!我告诉你,你!就是没有心!”
段少休不为所动地拎着文雪阳回到床上,又拿起毯子把她盖严实。文雪阳还在骂,自己先把自己急红了眼。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段少休道:“在听。”
文雪阳大声怒骂:“你这一个人没有心!风误对你那么好,你刚到风家的时候,谁都不搭理,谁给你的东西你都不要,跟个狼崽子一样。看到别人念书、做体能训练就眼巴巴的看着……”
段少休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