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陵私心里其实盼着剧组是在作戏,并没有真打真杀,过后还好好地把他们送去给人养。
他不敢问,甚至不敢向人打听,打心底里怕听见些什么真相。
可这也并没有让他觉得多好过,大概是一切都心知肚明,骗自己一天是一天。
剧组临走前找人收拾了院子,一群人蹲在那里刷地,都在抱怨这狗血清不净,打扫了一天仍留下很多斑驳的痕迹,调侃这儿看着像个凶杀现场。
江陵站在门口,感受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连一地洗涤剂的味道都盖不住它,剧组的血包是以不污染拍摄环境为标准,不会这么难清洗,也不会有这么浓重的味道。。。
江陵感觉自己腿有些发软,直到有个工作人员回头看见了他,连忙招呼道,“江老师,先别进来,这狗血味儿大。”
江陵看了两眼,回身去找路峥。
路峥不让他心存这份侥幸,明着跟他说,两条狗已经死了,演员下手的时候没能忖度好力道,失手给打死的。
在剧组里为了拍戏死条狗死只猫,没人当回事,甚至都够不上人饭后的谈资。
村子里流浪的猫狗一年少说也要死个几十只,况且那两只狗就是村子里的无主凶犬,占一方地争一方吃食,老人小孩都不敢路过。
但实际上只是长相凶悍罢了,跟村里其他护食叫嚷的流浪狗没什么区别,没伤过人,没发过疯,只是看着叫人害怕。
路峥觉得自己处死恶犬,是做了个大好事。
但对江陵来说,虐杀就是虐杀,要是因为秉性恶就得这么个死法,那执法者也在施暴,菩萨也野蛮。
江陵不想跟他争对错,孽都做了,也没有一道法能替两只狗讨个公道,他只是看着路峥手里的剧本,冷笑道,“你写的什么众生平等,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路峥好像很乐得看他陷入这种无端的自责。
他说,菩萨渡世时也常感无法解救之苦,他要江陵记得这个感觉然后带到戏里。
拍的是菩萨,做的却是有悖人伦的事,江陵是第一次想罢演。
但随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主演罢拍造成各方的损失太大,这部戏不知道牵扯了多少资方,他稍任性点,会给周吝添大麻烦。
走到而今这一步,叫他不顾周吝和星梦,大概是不能了。
原本打算进组前回北京一趟,自己入睡困难已经续不上精神了,得让蒋远程给他开些药药物干预一下,况且,周吝答应他了。
自己病了这事瞒不了多久,总得跟周吝有个交代,也得跟星梦的股东们有个交代。
但路峥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隔天就要开机。
江陵拍的第一场就是吊威亚的夜戏,也是他第一次尝试菩萨扮相,青春面貌,头戴着化佛冠,手腕脖颈上挂着金玉璎珞,似男似女,似仙似佛,浑身披着一层光,居高而下,眼神悲悯,叫人望而却步,敬而远之。
“吾乃大自在天普悲观世音,众生苦短,万恶散尽。”
这场戏结束,路峥在监视器前愣了许久,然后一路小跑到现场,盯着江陵看了许久,笑了起来,“太对了江陵,我选你太对了。”
吊威亚的时间太久,江陵感觉浑身的骨架子被打散了一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理会路峥,撑着疲累的身子给工作人员们鞠了个躬,“辛苦了,各位老师。”
路峥早早就对江陵有所改观,之前不愿意承认,但他没想过江陵年纪这么轻,谦逊之余,演技却在该收时沉得下心,该散时放得下身。
他深觉星梦是藏了块宝。
这场戏的对手演员是许多年前跟江陵合作过两次的老戏骨,看见那边一喊卡,江陵方才演戏时地心气就一股劲地散了,没忍住走上前,“多少年没见,你这演技是磨出来了。”
江陵回身笑了笑,低声道,“不怕您骂我,我都没拿心演。。。”
剧组的工作人员知道江陵的助理团队还没到,急忙走了过来,“江老师,咱们去卸妆吧。”
江陵略感抱歉地看着他,老戏骨拍了拍他的肩,“回酒店好好歇歇,年轻人要注意身体。”
小杨是这个时候才赶来进组的,来之前听蒋医生说江陵的病情又严重了,他泪窝子浅,又是个实心眼,脑子里幻想了各种江陵卧病在床,水米不进的场景,担心得睡不着觉,想着江陵要有什么事,自己怎么跟成哥交代。
来了见人囫囵个地站在那儿跟人说话,心才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