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你啊……”方茹见状,重新下了床,蹲在地上给老沉脱袜子,正打算帮他把裤子脱了下来。
&esp;&esp;“抱歉啊,小茹,我要在你前面走了,担心以后没人帮你脱袜子。”
&esp;&esp;听到老沉这么说,方茹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用手捻着老沉的库管边缘,迟迟没有说话,沉默一阵子后,她继续帮老沉把裤子脱了下来。
&esp;&esp;“那我们去住院好不好?”方茹回到床上后问道。
&esp;&esp;老沉摇摇头,看着方茹道:“没必要了。”
&esp;&esp;“你不是怕没人照顾我吗?去治好,照顾我啊。”
&esp;&esp;“你至少试试吧,哪怕是为了我……”方茹哽咽着。
&esp;&esp;“老婆……”老沉很少叫方茹老婆,他一直都叫她小茹,如果他开口叫她“老婆”,要么是他们在做爱时他边喘粗气边喊,要么就是,他有重要的事情跟方茹说,那种她拒绝不了的事情,就像,他决定送儿子出国念书时那样。
&esp;&esp;“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方茹打断道。
&esp;&esp;“家庭,对我来说很重要。”老沉捏了捏方茹的肩膀。
&esp;&esp;“你,对家庭来说也很重要啊。”
&esp;&esp;“我知道。”老沉往后靠在墙上后,把方茹拉到他的肩膀上靠着,老沉继续说道:“我认识几个人,他们的观点是这样的,他们人为,家庭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自己的目标,不需要把整个家庭都扛在肩上,也不要去束缚家庭成员,到某个阶段了,就该放下,不能以整个家庭为人身的奋斗目标了。但是啊……”老沉亲了方茹的头顶一下后补充道。“对我来讲,家庭是我人生里唯一值得奋斗的东西,所以啊,治疗,除了能拖累家庭外,真的拿不到好结果,我们都别骗自己了。”
&esp;&esp;“但是,你这样放任下去,任由结果发展,我们心里很着急。”
&esp;&esp;“我知道,但是,我跟儿子已经讲过了,那些晚期化疗的人,活着不如死去,花钱买来痛苦,最终也不过是,多痛一段时间而已,还生活的不体面,你知道的,我接受不了。”
&esp;&esp;方茹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把头往老沉的脖子边靠近了些,用鼻子闻了闻他的皮肤,低声啜泣着,老沉拍了拍她的后背,就像她时常安慰他的那样,“没事了,没事了,天亮就过去了。”即使我们都知道,天亮了也过不去,该面对的生死问题会重新出现在我们睁眼的瞬间,会出现在餐桌上,会出现在擦肩而过的走廊上,会出现在一个人发呆时的眼前,但,当人们说“天亮就过去了”的时候,就意味着我们该睡去了,不管明天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们都该睡去了,仅此而已。
&esp;&esp;夜在森林里穿梭,和冷风在湿漉漉的泥巴地上你推我攘,把树枝撞得东倒西歪,十二月里吹大风很少见,老沉给方茹拉了拉被子,她像婴儿般卷缩在一起,侧着身打呼,老沉又摸了摸她的背。他失眠了,路灯微弱的光坚毅地刺入黑夜,尽力把光投射得更远,直到,他们在老沉卧室的窗户前被挡住了去路,在玻璃上撞得头破血流,老沉看着那一缕亮光,他期待着天亮,天亮了,改变不了什么结果,但他要去申请提前还贷的事情。本来,他没那么着急,但看到儿子和方茹后,他着急了,他要给他们留下点没有后顾之忧的东西,房子,太扯淡了,但要在城市生活,是普通百姓无法绕开的难关,资本家和无形的大手安排好了这一切,如果有人不愿意,哪怕有点想反抗的心,最终迎来的,便是生活响亮的耳光。
&esp;&esp;老沉感觉到胸口有些疼,就像有一簇长着利刺的仙人掌刚刚在他肺里扎了根,然后开始疯狂滋长。老沉把被子拨开,轻轻坐了起来,方茹没什么动静,他便下床穿好鞋子,用手机微弱的灯光照着亮摸到厨房,接了半杯开水,把金医生给的止痛药吃了一片。他顺了顺胸口,朝着卧室的方向看去,心满意足地把水喝完。他想起以前听过一句话,大概讲的意思是,孩子幼儿园以前父母是拥有他们的,上幼儿园就失去了一点,上小学失去了差不多一半,上高中时就失去了百分之八十,孩子上大学后就失去了百分之九十了,而当孩子们有家庭后,父母几乎就是百分之百的失去了孩子了。现在儿子回来了,和他的孩子就睡着这个屋子里,老沉摇了摇头,算了,该知足了。
&esp;&esp;老沉回到房间后,胸口舒服和很多,没有那么疼了,他钻进热乎乎的被子里,朝方茹凑了凑,他亲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方茹便转身贴着他的胳膊睡着。老沉躺了好久好久,背都压酸了还是没睡着,不知道是心里高兴,还是因为药的副作用,让他失了眠。他从床边拉了一床小毯子,塞进后背垫着,那就想想吧,还有啥想做的,在临死前,纹身是个事情,一直想去做没有做,原本是想扮酷的,但儿子和孙女都回来了,不能给孙女做个不好的榜样,墨尔本对纹身的接受度怎么样他不知道,不过,肯定不能让孙女觉得能随意去纹身。还有啥呢?想到了,雨天去荷花里划船,这事儿老沉就干过一次,而且是荷花还没开的时候去的,这个事儿,估计是没机会实现了。对,还有个事情,老沉一直想去做的,下雨天去竹林里喝茶,竹林有,亭子也有,户外煮茶的装备,有,那就去,必须去,老沉都能想到那个场景,紫竹林安安静静的,亭子不宽,但能容纳五六人,黑色的瓦片还算完整,不至于漏水,他和家人点燃预先准备好的木炭块,随着蒲扇扇动,火越来越旺,短短十分钟就能把矿泉水烧开,倒入壶,青柑普洱的香味便被激发了出来,儿子小时候最喜欢青柑普洱的味道,还有蒸粽子的味道,那么,还可以带着粽子过去,明天下午就干,必须做这件事。
&esp;&esp;“爷爷,爷爷,你醒了吗?”
&esp;&esp;“啊,宝贝,爷爷睡过头了啊。”老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了,沉雨书正站在他的床面前,两只小手紧紧握在面前,焦急地搓着。
&esp;&esp;“爸,你还好吧。”儿子儿媳站在沉雨书后面,焦急地问。
&esp;&esp;“我没事,我没事。”老沉连忙笑着摆手,可能是用力过猛的原因,他开始咳嗽起来。
&esp;&esp;“老公,我们还是去医院吧。”方茹挪到他的旁边,轻轻拍着老沉的背。
&esp;&esp;“没事儿,没事儿,我今天咋睡的这么久啊。”
&esp;&esp;“你没事就好,我们不是该去医院了吗?今天拿通知结果。”儿子问。
&esp;&esp;“不着急,不着急。”老沉下床穿鞋子,他摸摸孙女的头,手肘撑在床边后蹲在她面前继续道。“爷爷没事儿的,呐,你看我的大肌肉,健康着呢。”老沉把左手收起来,试着把他已经消失的肱二头肌鼓起来,右手拉着孙女的手放在上面,让她放心。
&esp;&esp;“我知道了,爷爷。”孙女闷闷不乐的。
&esp;&esp;“儿子,雨书吃早饭了吗?”
&esp;&esp;“干嘛不吃哇。”老沉用力把自己撑起来,弯着腰喘了一下后朝外挥手。“走,咱们去好好吃早饭,哦,不对,好好吃个午饭。”
&esp;&esp;老沉带头走出了房间,去厨房翻找起来。
&esp;&esp;“呀,开心点呀,我今天可开心了,因为你们都在。”老沉举着几个鸡蛋扭了扭身体。“不对,该吃午饭,鸡蛋是早饭吃的。”老沉又把鸡蛋塞了回去。
&esp;&esp;“雨书,雨书宝贝,你想吃什么呀?”老沉又半蹲下来对着孙女问道。
&esp;&esp;“是呢,爸爸说,是你跟他说的,蛋黄胆固醇太高,吃蛋白就行了。”孙女转脸看了她爸爸一眼。
&esp;&esp;“哈哈,好的呢。”老沉重新打开冰箱门,把鸡蛋拿了出来,放进蒸锅后,转身说道。“你们啊,别这么担心,结果都一样,我还是那句话,去治疗,是花钱买痛苦,那种不体面的过着,我不想要,在床上吃,在床上拉……”老沉看了看儿媳妇,没有讲完,摆摆手后看着儿子继续道。“你照顾好妈妈,你们也别内疚,这是我的选择。对了,今天我们有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esp;&esp;老沉退回到洗碗池边上,一脸严肃。
&esp;&esp;“爸,你说,我们照办就是。”儿子应道。
&esp;&esp;“好,这第一件,最重要了,你跟我去书房,其他人辛苦一下,准备个简单的午饭吃。”
&esp;&esp;说完,老沉便快步朝着书房走去。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