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
文冷青燃
文学城独家发表
裴舒羽从书页中抬起头,纤长的睫羽扬起,好奇地看向火车泛些黄的车窗玻璃外。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离开从小生活的小镇,为了读大学而前往一座繁华的城市。
窗外是无尽延伸的冷杉与雪松,深绿针叶被雨水冲刷得近乎墨黑。
森林的边缘开始被零星的农场木屋切割,而后是连绵的郊区住宅。
随着纵横交错的公路与高大工业库房的出现,窗外的雪山越发近了。
雪山之下,便是温华市。
火车平稳地滑入站台。裴舒羽将书签夹好,收进背包,急急忙忙站起身,把行李箱和母亲要她带的特产拿在手里。
广播里响起电子女声,播报着抵达温华站的通知。
“嘶——”
一阵气刹声后,车厢彻底停稳。周围的人开始起身,推搡着向外涌动。
被这股力量推着,裴舒羽汇入缓慢移动的人流,成为涌向温华市的千万旅人之一。
空气湿润,带着海港特有的微腥气息,与她习惯的内陆干燥截然不同。
原来这就是温华市。
——一座陌生、庞大、位于海边、据说永远都在下雨的城市。
她费力地把那个装满了家乡特产的袋子换到了另一只手,这是她母亲让她带的见面礼,给。。。。。。她的小叔。
她事实上对这位小叔不太有印象,对方长她十岁,在她懂事之前就已经离开小镇来到温华市读书,唯一的印象,是七年前父亲去世时,对方回来参加葬礼的场景。
但也只有一个轮廓,裴舒羽很努力地回忆了很久,也记不清对方的脸,只记得他很高,十二岁的裴舒羽费力地抬起头才能和他打招呼。
不过,他毕竟是裴舒羽在温华市能依靠的唯一一个亲人了,母亲在她来之前联系了他,对方答应来火车站接裴舒羽,并给她提供一个住处。
来的路上,裴舒羽想了好几遍应该怎么介绍自己,怎么感谢对方,以及如何把见面礼递过去,希望自己能给小叔留下一个好印象。
袋子的提绳很细,将细白的手指勒出红印,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调整了一下提袋子的姿势之后,裴舒羽有些笨拙地将行李箱立在身前,尽量蜷缩着身体,生怕自己笨重的行李碰到别人。
前面人的背包撞了她一下,她蹙了蹙细眉,下意识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对方没有听见,仍然在不耐烦地向前挤。
终于靠近车门,一股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裹挟着从未闻过的、带着铁锈味的咸腥,贴上她的脸颊,将她几缕碎发粘在了皮肤上。
她随着人流跨过车厢与站台间的缝隙,双脚踏上坚实的水泥地面时,手心已被冷汗浸得湿滑。
抬头望去,她看清了这座城市的入口。
高得不像话的穹顶之下,是钢铁与玻璃的丛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广播声,交谈声,滚轮声汇成嗡嗡的轰鸣,让她有些耳鸣。
看着四通八达的出口和指示牌,裴舒羽眼花缭乱,只能选择跟着人流走向最近的出口。
将票塞入,闸门开启,她终于出站。
就在这时,行李箱的一个轮子在地面接缝处卡了一下。裴舒羽用力一拽,只听见“喀拉”一声脆响,轮子彻底报废了。
箱子向一侧歪倒,沉重地砸在地上,引来周围人匆匆的一瞥。
而更糟的是,因为剧烈的震动,本就塞满东西的行李箱拉链被挣开了一寸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角。
裴舒羽白皙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怎么这么不顺利?自己就像是一个走上舞台却在第一步就摔倒的演员,只会引人发笑。
一个新箱子要多少钱?她这个月的生活费够吗?
她想起了家里那只用了快十年、拉链早就坏了的旧皮箱,每次出门前,母亲都要用绳子仔仔细细地捆上三圈。
她们的生活就像那只旧皮箱,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持和捆绑,经不起任何一点计划外的颠簸。
裴舒羽蹲下身,长长的黑发随之从她单薄的肩头滑落,遮住了她泛红的耳根和一小段雪白的脖颈。
她试图将那道口子合上,可拉链卡得死死的,坏掉的箱子横亘在人来人往的通道中间,让她显得狼狈又碍事。
手指有些颤抖,裴舒羽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鼻子也在发酸。
怎么办?
还有人在等她,要是第一天就这么狼狈,还迟到了,会不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就在她手足无措,几乎要丢脸地落泪时,一个沉静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是裴舒羽小姐吗?”
裴舒羽抬起头,看到一位穿着正装的年轻男人,长相清秀,但是看起来很可靠。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就是小叔吗?小叔长成这样吗?原来这么年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