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文钱,用粗糙的麻绳串着,沉甸甸、黄澄澄,被胡郎中像捧着眼珠子似的捧在手心,看了又看,数了又数,虽然一共就一百个铜板,但他愣是数出了一千文的仪式感和满足感。最后,他将其中的九十文仔细包好,塞进炕席底下最隐秘的角落,还用脚踩了踩,确保万无一失。剩下的十文,则被他用一块干净的(相对而言)破布包了,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紧贴着胸口放好,仿佛那是能给他带来无限勇气和温暖的护心镜。
有了钱,感觉就是不一样。胡郎中觉得自己腰杆更直了,底气更足了,连身上那“王者之气”,似乎都因为心情愉悦而变得更加“醇厚昂扬”。他走起路来,都下意识地挺着肚子,迈着方步,虽然在这荒山破屋前,唯一的观众只有几丛野草和偶尔路过的飞鸟,但他自觉颇有几分“衣锦还乡”(虽然无衣无锦)的派头。
“阿木兄弟,这事儿可就拜托你了!”第二天阿木来送饭时,胡郎中把怀里那包着十文钱的破布包,隔着老远扔了过去(他倒是想亲手给,但阿木退得更远),脸上堆着谄媚又得意的笑,“一定要肥一点的母鸡!最好是下蛋的那种!酒也要镇子上‘刘记’的,不要兑水的!剩下的钱,你看能不能再弄点……呃,花生米?或者酱豆子也行!今晚,我要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庆祝庆祝!”
阿木接过还带着胡郎中体温和复杂气息的布包,嘴角抽了抽,点头应下:“行,胡郎中放心,包在我身上。不过……酒菜来了,你可别喝太多,耽误了明天‘上工’。”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就小酌,小酌两杯!”胡郎中拍着胸脯保证,心里已经开始幻想烧鸡的油香和酒水的甘冽了。
傍晚时分,阿木果然如约带来了东西。一只收拾干净、看起来颇为肥硕的母鸡(其实是从村里买的,瘦一点,但胡郎中看不出来),一小坛贴着“刘记”红纸的酒(是不是刘记的难说,但肯定是酒),还有一小包油炸花生米和几块酱黑色的豆腐干。东西照例放在路口大石头上,阿木喊了一嗓子就走了。
胡郎中如同饿虎扑食,不,是如获至宝,将东西一样样搬回小屋。他难得勤快地把许久不用的破陶罐刷了刷(用山涧水),生起小火,将母鸡砍成几大块(手法粗糙),扔进罐里,加上水,又丢进去几根阿木顺便给的、晒干的野山菇和一把盐,就这么咕嘟咕嘟炖了起来。酒坛子打开,一股不算浓郁但确凿无疑的酒香飘出,混合着渐渐升腾的鸡肉香气,让胡郎中陶醉地闭上了眼。
“啊……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吗?”他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此刻的自己,达到了人生的巅峰。有屋(虽然破),有肉(正在炖),有酒(已开封),还有钱(炕席底下藏着),夫复何求?
夜幕降临,山风微凉。胡郎中就在小屋门口,借着月光和灶膛里残余的火光,摆开“盛宴”。他也不用碗,就着酒坛子,对着陶罐,一口酒,一口撕下来的鸡肉(半生不熟,但他吃得很香),再丢几颗花生米或豆腐干进嘴,嚼得嘎嘣响,吃得满嘴流油,喝得满面红光。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胡郎中几口酒下肚,话就开始多了,对着空旷的山野,开始表他的“获奖感言”和“人生规划”。
“想我胡一刀,悬壶济世……呃,行走江湖多年,今日总算时来运转!靠的是什么?是本事!是这身独一无二、惊天地泣鬼神的……气魄!”他打了个酒嗝,浓郁的混合气味随风飘散,“那些以前看不起我的,嫌弃我的,现在怎么样?还不是得靠我吃饭?啊不,是靠我财!我胡一刀,就是这黑水村的财神爷!是移动的金山!”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辣得龇牙咧嘴,但心里更热乎了:“等钱攒够了,老子就去县城!不,去州府!开最大的医馆!不,开最大的酒楼!天天吃烧鸡,喝好酒!娶最漂亮的媳妇,生一堆胖小子!让他们都跟我姓胡!到时候,看谁还敢嫌我味儿大?老子用钱砸死他!呃……”
也许是酒劲上来了,也许是幻想太美好,胡郎中觉得浑身燥热,豪情万丈。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群山,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整个世界,然后扯着嗓子,用他那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吼起了不知从哪听来的、荒腔走板的山歌小调:
“嘿——呀!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啊见了千万要躲开我家的金山会光啊气跑老虎和狼豺哎嘿哟”
歌声在寂静的山夜里传出老远,惊起几只夜宿的飞鸟,也惊动了不远处树林里,一双隐藏在黑暗中的、冰冷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回春堂”刘掌柜派来的第二波探子,一个绰号“鬼手”的梁上君子,擅长开锁、潜入、窃取细小物件。夜枭的失败让刘掌柜意识到硬闯那“毒棚”不行,转而将目标放在了胡郎中本人和其住处上。鬼手下午就潜到了后山,远远观察,看到了阿木送酒菜,也看到了胡郎中那副暴户般的兴奋模样。他耐心地等到夜深,胡郎中喝得酩酊大醉,吼着荒腔走板的歌,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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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手的目标很明确:第一,看看能否从胡郎中身上或屋里,找到与“驱秽避虫散”相关的物品,比如药方、笔记、或者特殊的药材;第二,如果可能,最好能取得一点胡郎中身上的“样本”,比如头、皮屑,甚至……一点血?刘掌柜怀疑胡郎中的体质是制药关键,想弄点东西回去给相熟的“高人”看看。
见胡郎中吼完歌,又抱着酒坛子灌了几口,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解开裤带,对着屋后的草丛开始“放水”,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鬼手知道机会来了。他如同狸猫般从藏身处窜出,借着夜色的掩护,几个起落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小屋,然后一闪身,从胡郎中刚刚出来、还没关严的破木门缝隙,钻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黑,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酒气、鸡肉香、汗味以及胡郎中身上那标志性复杂气息的味道。鬼手早有准备,蒙着特制的、浸了提神药油的厚布巾,但还是被这“复合型”气味冲得皱了皱眉。他屏住呼吸,适应了一下黑暗,开始快而仔细地搜索。
屋内陈设简单,几乎一目了然。一张破板床,一个歪腿的桌子,墙角堆着些杂物,还有一个冒着余烬的土灶,上面放着炖鸡的陶罐。鬼手先快摸了一遍桌子上下、床铺被褥,除了几个空碗和胡郎中换下来的、味道感人的脏衣服,一无所获。他又去翻墙角那堆杂物,多是些破烂家什和胡郎中捡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他以为是药材),依然没有现任何像是药方或笔记的东西。
“难道东西不放在屋里?”鬼手有些疑惑。他目光扫过炕席,心里一动,上前轻轻掀开一角。果然,在炕席底下,摸到了那个用破布包着的、沉甸甸的小包。打开一看,是九十文铜钱。
“呵,这穷鬼,还有这点家底。”鬼手撇撇嘴,将钱原样包好放回。他的目标是秘方,不是这点小钱。他正打算再仔细搜搜,看看有没有暗格或地窖之类,屋外传来了胡郎中趿拉着破鞋、摇摇晃晃走回来的脚步声,嘴里还嘟囔着:“烧鸡……好吃……酒……好酒……金山……我的金山……”
鬼手立刻闪身,躲到了门后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胡郎中“哐当”一声推开门,踉跄着进屋,带进来一股夜风和更浓的酒气。他摸黑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床板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屋里多了个人(或者说东西),坐在那里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嘿嘿”傻笑起来,手往炕席底下摸去。
“我的……金山……看看我的金山还在不在……”他摸到那个布包,感受到里面铜钱的硬实轮廓,满足地叹了口气,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身子一歪,倒在了床上,不过几个呼吸,震天的鼾声再次响了起来,还夹杂着含糊的梦呓:“烧鸡……别跑……都是我的……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