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信是因为自告奋勇帮请假的工友顶班,误操作了机器而丧命的。自身原因占了大半,工厂愿意以最高赔偿来处理,也是看她们孤儿寡母可怜。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大半个月,林武斌怂恿她趁他们新厂开业再去索要一笔。林容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
林武斌说到最后也没了耐心,他站起来,指着林容的脑子骂她蠢。
“人家那么大一个老板,差你这二十几万块钱吗?那爸的手术还做不做?”
“我今天不是跟你商量,反正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她跟在林容身后,雨衣根本没有用,头发到鞋子都沾满水。陆时谦带着蔼笑接待了他们,保姆还贴心地问小林静文要不要去换身衣服。
七岁的小孩已经懂事了,她从妈妈攥着她不断出汗的手心里知道,她们等会儿要说的话不光彩。她沉默地摇头拒绝,目光始终盯着脚尖。
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害怕,她攥着手指,木头桩子一样站在一边。直到陆时谦的妻子走下楼,林静文还是在电视里看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她递给她一杯加了糖的咖啡,问她要不要去二楼玩。
“我儿子也在家,他应该跟你是同龄,一个人在写作业呢,你去楼上陪他玩一会儿好吗?”她声音那样好听,甚至询问的话里都在照顾一个小女孩拧巴而敏感的情绪。
林静文说服了自己,她要去陪伴一个孤单的小男孩,这是帮忙。
她捧着咖啡上去,收获的却是一双冷漠的眼睛。对方没有跟她打招呼,也没有问她要玩什么游戏,而是在她僵硬地站了十分钟后问,“你手里的咖啡是什么味道的?”
林静文在询问中吞了一口,眉头瞬间拧紧,好苦。
即便加了糖也是苦的。
男孩终于勾起嘴角,笑容却不多真心,“是不是像泔水?”
林静文不知道怎么回答,当着主人家的面说他们招待客人的咖啡像泔水,这太不礼貌。
“没有,我觉得很好喝。”她这样说,喉咙里的苦味儿却满得像要溢出来。林静文忍着不适,重复了遍,“我挺喜欢的。”
“那你喝完吧。”对方笑容又收了回去。
这段不愉快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楼下就传来了更不愉快的交谈。
陶瓷杯摔到地面的脆响一直传到二楼。
林静文扔下咖啡飞快往楼下跑,刚刚关心她的和善保姆给她的雨衣扔出大门,泡在雨水里。
“真是什么人都有。”递给她咖啡的美丽女人也冷了脸。
林静文被林容牵着,一句道歉都倒不出口。
“我不喜欢喝咖啡,像泔水。”长大后的林静文不需要那些没用的伪装,她沉默了一阵后突然开口。方才还很淡定的陆则清有些招架不住,他皱着眉,重复,“像什么?”
林静文看着他端起的杯子,有人对儿时的记忆早就遗忘,她摇摇头,“没什么。”
“今天就到这儿吧。”陆则清放下杯子,“我送你回去?”
从放学到现在,也不过才刚刚一小时。
林静文有些诧异他的回答,因为过去,陆则清一直都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烈的人。哪怕只是迟到的十分钟,他也会要求她用晚点走来补上。
“不用了,我坐公交。”林静文拿起手机,面前的咖啡从温热到冰凉,她一口没动,上面的拉花还维持着原样。
她站起身,想到什么又顿住,“你今天是故意的,对吧?”
两人一站一坐,陆则清微微仰头,看着她,“我故意什么了?你说说看。”
“那你为什么要在大家面前问我好奇什么?”
“不是你先说的好奇?”
“那你也不应该当着……”这话太像事后清算,她和他还没有熟到那个份上。林静文说到一半又止住,她更换了措辞,顺着他的逻辑问,“所以你跟赵舒颜是那种关系吗?”
“哪种?”陆则清表情带笑,“人前不熟,人后腻歪?”
“你问我?”林静文低头,这个角度,他的表情清晰地落在她眼底,“我只相信我眼睛所看见的。”
“眼见就一定为实吗?”陆则清迎上她的目光,温黄的顶灯打在他的脸侧,“林静文,我真挺好奇,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